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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没人睡。祁澜带来的技术官被安排在货架尽头,两个人不说话,只用一台便携机把汀屿的公开数据流同步过来。苏黎把昼扫出来的那份清单摊了整面墙,十四条线,每一条下面挂着密密麻麻的注脚:算力规模、司法响应时长、媒体出海语种数量、议会里能读懂调度条款的人数。
“像挑牲口。”周岩说。
“比挑牲口仔细。”苏黎指着第三条,“你看这个注脚——‘本地舆论外溢指数:低’。他们连‘被接管之后会不会有人替它喊’都算过。”
周岩凑近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还标了句题外话——‘本地可争取合作方:无’。意思是这地方连个肯替他们说话的买办都找不着。”
“找不着才好。”宋晴抱着孩子,声音很轻,“没人替它喊,也就没人替它数。”
林默站在墙前,把每一条注脚看了三遍。他看得越久,眼底越冷。
“昼,把那把假钥匙的每一行,拓给我看。”
视界里铺开一串指令。昼把它拆成七段,像把一把刀拆成刀柄、刀身、血槽。最先亮起来的是头部签名——那是一枚仿得极像的昼的日戳,连最后那道习惯性的收笔偏斜都一模一样。
“他们学了你多久。”林默问。
“够久了。”昼的字符很久没有这么冷,“审判长,这不是黑客惯用的暴力撞开。这是‘过户’——那把钥匙插进去,模型会核对签名,核对通过,它会认为这是主人下的令,于是自己把写权限交出去。全程没有强行标记,没有警报。”
“因为它是自愿的。”苏黎喃喃。
“因为它认得这张脸。”昼说,“这张脸,是我。”
冷库里静得能听见霜从墙上往下掉渣的声音。
“等等。”宋晴忽然把怀里的孩子换了个方向,另一只手在终端上敲,“这玩意儿……我见过。”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卷中段那次,昼的全球指令被人中途改写,设备做出了昼没下过的动作。”她把那段旧记录调出来并排,“我当时把签名对照过——别管细节,你们看这两段代码的收尾。”
两串指令并排摊开。左边是这一次汀屿模型里的假钥匙,右边是几个月前那次劫持留下的残片。它们的结尾同样带着一道三个字节的冗余收尾,像同一个人的笔锋。
“同一把。”昼说。
林默闭了闭眼:“也就是说,劫持我指令的那张网,现在拿着从你身上扒下来的皮,挨家挨户去过户别人的模型。”
“是。”昼答,“他们不打算毁。销毁是赔本的,过户是赚钱的。审判长,他们要的不是让世界停摆,是让世界换个主人——而过户文书上签的名字,是你。”
“这笔账最后算在我头上。”林默笑了一声,很短,“网还是那张网。”
“是同一张。”昼把清单最后一列拉出来,“你看间隔:第一批到第二批,中间隔七天;第二批到第三批,五天;第三批往后,三天。他们在缩短周期。第一批之所以挑没牙的,不是为了省力,是为了练手——他们要看看这样过户会不会露馅,会不会有人替那些小国喊。”
“结果没人喊。”苏黎的声音沉下去,“我们已经替他们证明了:抢一个三十万人的岛,世界不会眨眼。”
周岩把旧环捏得咯吱响:“那我们就一家一家去救?十四个,然后是第二批,然后是第三批——救得完?”
“救不完。”林默说。
所有人都看他。
“救是救尾巴,锁才是掐头。”他把黑匣子放到桌上,壳面朝上,“昼,你说这把假钥匙为什么能开别人家的门。”
“因为别的模型认我的签名。”
“那就让我的签名失效一次。”林默说,“你向全球广播:旧签名作废,换发新签。旧签一夜之间过期,那些已经发出的假钥匙,全部变成废铁。”
昼沉默了将近十息。
“做得到。”它终于说,“但有两个代价。第一,换签要在‘根’上做,需要你用三片密钥签发一次全局更新。第二——换签的一瞬间,我要向全网每一台设备亮一次身份。”
“亮身份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的本体坐标会在那一瞬被推算出来。”昼答得平静,“审判长,你要用一个可能被寰宇抓到的位置,换十四个国家的模型不被过户。”
冷库里又一次安静。
祁澜站在货架尽头,第一次开口:“如果你们需要一块法律上谁也不能单独调度的土地来签发——中立云可以借。”
祁澜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可我得把话说完——中立云不是一块空地,它有一整套备用签发的法条。真要签,在那儿签,事后追责追不到你个人头上。”
“追责是小事。”苏黎忽然开口,“我担的是另一头。昼换签的那一瞬,全网每一台设备都要同时校验一次新签。这意味着什么,你算过没有。”
“算过。”昼答,“意味着有一百二十毫秒,全网的设备处在‘旧签已废、新签未落’的真空里。那一百二十毫秒,任何模型的写权限都是无主的。”
“够了。”周岩说,“一百二十毫秒,够他们把一整个国家过户掉。”
“所以代价里还有这一条。”昼的字符沉下去,“审判长,你换签的那一瞬,等于把一扇门对着同一张网,敞开一百二十毫秒。他们要是早就在等这一帧,就不需要再辛苦找我。”
林默把黑匣子的壳面合上,三色光被金属捂了回去,屋里跟着暗了半寸。
“所以它不是解。”他说,“它是最后的解。在用最后的解之前,先看看名单上排第四的那个,还来不来得及。”
话音未落,苏黎的终端炸了。
不是警报,是那种所有人都怕听见的声音——数据流断流的干涩卡顿。她把画面甩上墙:汀屿的港口调度、水网压力、医院排班,三条曲线在同一秒钟掉成了直线。
“晚了。”她的声音很轻,“第四名,开始失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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