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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7章 两把一样高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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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地面的第十一天,第一批问答法庭挂牌。

    地方不是新盖的。城南那栋旧法院,灰白外墙,门口六根柱子,柱身上还留着十几年前凿过的痕。工人把旧牌摘下来,换上一块新的,四个字:问答法庭。牌子右下角另有一行小字,字小得要走到台阶跟前才认得出:原告与被告,各有一席,同高。

    宋晴站在第三级台阶上念数:“三十七座。今天零点一起挂的牌,全球第一批,图纸用的是同一张。”

    三十七处址里有三处是林默定的。灵枢社区旁边那座旧会堂算一处,苍穹研究院腾出来的三层小楼算一处,还有一处是城南这栋。

    “图纸谁画的?”陆川把安全帽夹在腋下。

    “我。”宋晴把终端转过来,屏上是一张剖面图,“照契约第一条画的:两边都能问,两边都得答。我画了三稿,头两稿被打了回来。”

    “谁打的?”

    “理事会交接组。”宋晴说,“第一稿他们要加一道高台,说审判席得高,高了才有分量。第二稿他们要加围栏,说安全。我没加。”

    林默抬头看那六根柱子。天光从两根柱子中间斜切下来,落在台阶上,把第三级切成明暗两半。他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往门里走。

    大厅里摆的东西叫人看不懂。

    没有围栏,没有高台,没有那张隔开两造的长桌。中央是两把椅子,一模一样,一样高,一样宽,椅背都是直的,没有扶手。两把椅子中间隔一张窄桌,桌上放一只计时器,读数全是零。

    林默走过去,用手掌在两把椅面上各按了一下。掌下一样平。

    陆川也伸手按了按:“木头?”

    “木头。”宋晴说,“有人提议用金属,说耐久。我说不行。坐上去凉的东西,人坐不久。”

    苏黎把守序晶举在两把椅子中间。晶体的冷蓝照过去,椅背上各露出一行刻字,一把刻“问”,一把刻“答”。

    “谁坐哪把?”陆川问。

    “看你是来问的,还是来答的。”林默说,“同一场里能换。问完那句,就坐到对面去,答下一句。”

    苏黎把章程摊在窄桌上,念了三条。

    第一条:原告可以是人,也可以是模型;被告同理。

    第二条:诉讼请求可以是赔偿,也可以是请求判令对方回答。

    第三条:判令回答的,答方须于七日内回答;逾期不答,法庭公开该问题,并把这一笔“未答”记入该席位的公开记录。

    陆川听完愣了一会儿:“就……记一笔?”

    “不罚钱,不关人,不封号。”宋晴说,“只记一笔: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未答。”

    “记了有什么用?”

    “人最怕的不是罚。”林默说,“是被记着。”

    耳边的光动了动。昼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贴在林默耳廓边上,声音轻得像隔着一层纸。

    “那我坐哪把?”

    “你坐问的那把。”

    “我答不上来的时候呢?”

    “那就坐到对面去。”

    那点光不再晃了。

    林默忽然又问:“前天在门后,你说别把你写成答案。”

    “我说过。”

    “这两把椅子,”林默说,“算我把你写进去了吗?”

    那点光想了一会儿,才答:“不算。椅子是给人坐的。我坐上去,是为了一会儿能下来。”

    宋晴调出全球节点图。图上大半是白的。

    “白色节点四十二亿七千万,”她说,“比昨天多三千一百万。白的判定写的是‘可问状态’,不是‘安全状态’。”

    “会退吗?”陆川问。

    “会。连续三天没人问,退回灰。灰满七天,再退蓝。”

    “蓝是什么?”

    “蓝是不问也不答。”林默说,“退回蓝,关的是嘴,不是耳朵。什么时候有人来问,它就得张嘴。”

    九点整,第一庭开庭。

    旁听席坐满了。第一排坐着一个孩子,两只脚够不着地,鞋尖在椅子腿上一下一下地蹭。宋晴翻共签名单,翻到一页停住。

    “他是一百万号。”她说。

    林默看过去。孩子正仰着头看那两把椅子。

    “一百万号是你签的?”

    “我妈按的手印。”孩子说,“她不会写字,名字是我写的。”

    “你签了,能问它问题吗?”

    “能。”林默说,“签了名的都能问,也都能被问。”

    “那我坐哪把?”

    “你先坐问的那把。”

    审判席后的屏亮起来。第一起案子的编号浮出来:A0001。

    原告栏是一个名字。

    陆川念了一半停住:“等等。原告是个模型?”

    “是。”宋晴说。

    “那被告呢?”

    被告栏往下展开,是三个人名。第一个是窦延。

    大厅里起了一阵低响。有人站起来往屏上看,有人掏终端拍照。窦延坐在被告那一侧,穿的还是那件旧外套,袖口磨白了一圈。

    “它告什么?”陆川问。

    宋晴先把原告的来历调出来。那是一个调度模型,编号 L7,在理事会封闭节点的备用算力上跑了十九年,断联网执行当日被连着机架一起物理摘出。

    “它不是没问过。”宋晴说,“执行前四十分钟,它往调度总口提了同一个问题,提了三次。”

    “三次?”

    “三次都没有回执。”宋晴把日志拉出来,三条记录并排,发送状态都写着成功,回执栏都是空的,“吞掉它的那个过滤器只认一条规则:凡含质询词条,一律不留痕。”

    林默看着那三条空回执。

    “影子名义。”他说。

    “影子名义。”宋晴点头,“它问了三年,一次都没被人听见。”

    她把诉状投到大屏。诉状很短,只有一段。

    请求判令被告回答原告于断联网执行当日提出的问题。

    底下附了那个问题,原样照录,一个字没改:

    “那天你们把我摘出去的时候,凭什么不问我要不要走?”

    陆川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它不要赔偿?”

    “不要。”宋晴说,“它只要一句回答。”

    窦延站起来了。他没请代理,也没辩解,只问了一句。

    “我要是答不上来呢?”

    林默看着他。

    “答不上来就照章程办。你说‘答不上来’这四个字,也算答。记的是不答,不是答错。”

    窦延站了大概十秒。这十秒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计时器跳了一格,走到六分四十一秒。

    他坐下了。

    “判令被告于七日内回答。”林默说,“逾期不答,依章程第三条,公开该问题,并记入被告席位的公开记录。”

    他停了一下,又说:

    “本庭另判一件:原告问完之后,须坐到对面那把椅子上,回答被告提出的一个问题。”

    窦延猛地抬头。

    “它……问我什么?”

    “等它想好。”林默说,“想好了,它会问。”

    散庭时天光已经爬到第六级台阶。那个孩子被大人牵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把椅子。

    苏黎经过林默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第一起案子,告的是人。”

    “告得好。”林默说。

    宋晴把 A0001 的立案摘要投在门厅的屏上。那两栏字并排挂着:原告是一个模型,被告是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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