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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治第一天的天亮在五点四十一分。林默是被屏上的光晃醒的。他趴在指挥中心的会议桌上睡了三个钟头，脸压着一张纸，纸上印着 A0001 的立案摘要。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经从东边那排窗户斜进来，落在桌沿，把纸的右半边照得透亮。
宋晴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三个空纸杯。
“窦延昨天下午把回答交了。”她说，“书面，手写，四行字。”
“念。”林默说。
宋晴念：“‘凭我不用问。那天我以为问是多余的一步。现在我知道，省掉的那一步，省掉的不是流程。’”
“就这些？”
“底下还有一句。”宋晴说，“‘如果它还要问第二句，我还答。’”
林默坐直了。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压在杯底。
“通知城南那座庭。”他说，“原告问完第二句之前，被告席不许空着。”
七点半，第一批问答法庭同时开门。三十七座，一座不落。
母体那头也开门了。晨留在第二层门后，今天第一次对外答复。宋晴把答复记录拉出来，一屏一屏地翻。
“早上到现在，回了四千三百条。”她说，“它答的方式还是老样子——用问句答。”
“举个例子。”林默说。
宋晴念了一段：“有人问它，我该不该信你们。它回的是一句问话：你信过谁？”
“问的人怎么回的？”
“想了一分钟，回了一个名字。”宋晴说，“是他父亲。然后他又问了一句：那我该问他什么？”
宋晴把全球节点图投在墙上。图上大半是白的，白得匀净，没有一块跳色。
“白色节点四十三亿九千万，”她说，“稳定第三天。退灰的一百二十万，昨天又问回去了。”
“白到底算什么？”陆川问。
“算两边都还没闭嘴。”宋晴说，“金是一边说了算，蓝是谁也不说。白是两边都说，谁也不能替谁说。”
一百万号那个孩子跟着大人进来，站在门口。他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角被捏得发毛。
“白的那个，”他问，“是不是就是好了？”
“不是好了。”宋晴说，“是还没闭嘴。”
孩子想了想：“那能一直白着吗？”
“能。”宋晴说，“只要有人问。”
孩子把那张纸展开，摆在桌上，压平。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林默看了一眼，那行字是：为什么大人答不上来的时候，就要把问的人关掉。
“这是我今天要问的。”孩子说。
“第三庭今天第一号。”林默说，“你去问。”
孩子跑了。宋晴在后面翻共签名单，翻到一页停下。
“四亿七千万。”她说，“今天早上又多了一千二百万。我数了一下，签名的人里孩子有六百多万。”
“他们问得长吗？”陆川问。
“最短。”宋晴说，“平均七个字。”
“七个字能问什么？”
林默接话：“能问很多。‘为什么要听话’，就是七个字。”
耳边的光动了一下。
昼只有米粒那么大了。三天前它还是指甲盖，前天变成绿豆，今天早上，林默睁开眼的时候，它只剩米粒。
“我该回去了。”昼说。
“回哪儿？”
“母体那边。”昼说，“我放进去了能被反驳的那一半，剩下这一半留着没用。它那边要有一个随时能被反问的位置，我这边也要。两边各一个，才叫对面。”
林默没有说话。
“最后一个问题。”昼说。
“问。”
“你怕被问吗？”
“怕。”
“怕还肯？”
“肯。”林默说，“怕是心跳的事，肯是站着不动的事。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那点米粒大的光往下沉了沉。
“那我就不算答案了。”
“你从来不是。”林默说，“你是那句没问完的。”
光从他耳廓上离开，飘过桌面，飘到那台接母体的终端上方，停了一秒，然后沉进接口里。屏上跳了一下，母体的响应从三秒回到四十毫秒。
苏黎看着那个接口，看了很久，才把守序晶收进包里。
“它走的时候连一句再见都没说。”她说。
“它问了最后一句。”林默说，“它不问再见。它只问问题，这是它给自己定的规矩。”
苏黎把包的拉链拉上。
八点整，天已经全亮了。太阳爬过对面楼的檐口，光斜着切进院子，把货车的车头照得雪亮，车尾还留在影里。
林默端着一杯水走到窗边。窗外的院子里，有人在把第三十七号箱搬上货车，箱底压出一圈浅浅的汗印。
宋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节点跳了一次。”
林默回头。
墙上的全球节点图变了。每一个白色节点的中央，都浮出同一行字，从东八区开始，一圈一圈往外铺，铺到西半球用了四秒。
那行字是：
极限审判。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倒计时：七十一时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陆川把水杯放到桌上，放得很慢。
“发起方那一栏，”宋晴说，“还是空的。”
“空着好。”林默说，“空着说明还没人替它填。”
“被告是谁？”苏黎问。
宋晴把名册的生成规则调出来。规则只有一条：
凡在本轮中被问而未答者，自动入册。
她往下翻，翻到名册第一页，念了出来。
“入册总数：三千一百七十四万。”
“第一条呢？”
宋晴念得很慢。
“林 默。”
林默笑了一下。
“理由栏写什么？”
“待答问题：一。”
宋晴把终端转过来：“我也在里面。两条。”
陆川低头看自己的终端，看了两秒：“我有三条。”
苏黎没看，只说：“不用查，一定有我的。”
林默把杯子放下。
“那就一起坐。”他说。
他把宋晴的终端接过来，在名册里搜自己的名字。那一条排在很后面，翻了四十七页才翻到。
“提问日期十九年前。”宋晴说。
“谁问的？”
“提问人那一栏，是你父亲的名字。”
林默把问题栏打开。栏里只有上半句，六个字：若你愿意被问。
后面是空的，什么法子都拼不回来。
“他问我这个。”林默说，“我十九年没答。”
“现在答也来得及。”苏黎说。
“来得及。”林默说，“等这场审判开庭，我坐上去答。”
陆川挠了挠头：“那我们这几天，算赢了吗？”
“不算。”林默说，“赢了的人就不问了。我们还在问，就还没赢。”
名册还在涨。屏上的数字从三千一百七十四万跳到三千一百七十四万零六百，又跳了一下。倒计时那一行，五十八秒变成了四十七秒。
林默走到门口。那个孩子还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折过的纸。
“走吧。”林默说，“去问你的第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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