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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脚步顿了一下。“江承业。鼎晖创始合伙人。二十年前除名。”
那行字在弹幕里滚了三遍,越滚越密,最后整个屏幕都是这个名字。我站在走廊拐角,包带勒在肩上,手里那叠账目,边角捏出了一道折痕。
我妈那条消息还压在屏幕顶上。回家,现在。就四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打。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两秒,把折痕按平,转身往回走。
摄像机还没关。二十四小时直播,这话从来不是吓唬人的。我推开门,画面里立刻跳出三条弹幕,观看人数还在往上跳。
棚里几个人全僵着。主持人耳返里显然有人说了什么,他嘴巴张了半截没合上。我不等他缓过来,直接把账目摊在桌面上,最上面那页朝镜头推平。
“刚才有人替我念了个名字。”我说,“那我也念一遍。鼎晖,创始合伙人,江承业。二十年前除名。”
“江叙。”郑恒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比刚才哑了半度,“这段我们可以掐掉。”
“你掐。”我把手机也摆上桌,“平台刚才已经发了直播中断通告,监管那边接到的是哪份投诉,你自己清楚。”
郑恒没说话。
观众席一阵窸窣,弹幕炸成两半,一半在问江承业是谁,一半在刷刚才那句除名是不是真的。
“别停。”我说,“既然你们都好奇,我讲清楚。”
我把账目翻到第二页,那一页是我这两天托人从两个不同渠道拼出来的,一半是鼎晖早年资金流转的公开报备,一半是节目组的预算表。两样东西八竿子打不着,我一条条对下来,中间那根线就露了出来。
“节目组去年那笔指定合作款,进的那家壳公司,股东名单第三位。”我指尖点着其中一行,“这家壳公司同时还是鼎晖二十年前一笔旧账的过账方。当年那笔钱,是从江承业名下划出去的,划出去之后三天,他本人被除名。”
主持人耳返还挂着,人却往前凑了半步:“所以你说,这是有人做局?”
“别抢我词。”我抬眼看他,“做局这两个字今晚不属于我。”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递名片的男人。慈善拍卖上,他把那张印着我爸名字的名片塞给我,转身就走。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脸上那点从容比上回薄了不少,进门先看镜头,再看我桌上那页账目。
“江先生。”他说,“谈两句。”
“镜头开着。”
“那就是当着镜头谈。”他站定,“你手上那份材料,来源不合法。”
“我来源合不合法,等监管来说。”我把名片从兜里抽出来,放在他面前,“倒是这张名片,我想问问,谁印的。”
他盯着那张名片看了两秒,没碰。
“你,还是做慈善拍卖那局的人,还是把这局从头到尾排好、顺带把印我父亲名字这一手也算进去的那位。”我说,“名片上这三个字,不是随便印的。你们挑这个局,就是为了让他名字重新出现在镜头前。”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们拿这个名字是冲你。”他说。
“我知道不是冲我。”我说,“冲的是三号席位。那张空椅子。”
他脸上最后一点从容也没了。
郑恒在音箱里插了一句:“江叙,你先冷静。”
“我一直很冷静。”我盯着门口那人,“刚才进门之前,我把这页账目上的过账日期和鼎晖当年的除名公告日期对了两遍。差三天。钱先动,名后除。当年不是他卷钱跑,是有人先动了这笔钱,再把他当成跑的那个人写进公告里。”
弹幕停了一瞬,随即整屏像被人捅了一棍。
门口那人往后退了半步,撞上门框。他没回头看,只盯着我桌上那页纸。
“这份是你们递给我的。”我把纸推向他,“拍卖那局你们本想让我在台上认下这份材料,让我替你们把江承业最后一点辩解也钉死。你们算准了我会护着他不认。所以我认了,你们就说他确实有问题;我不认,你们就说我护着一个逃犯。”
“结果你把这两条路都拆了。”他声音低下去。
“这两条路本来就不是我该走的。”我说,“我只把该还的摆回去。三天差,谁动的账,谁签的字,谁把除名公告压到钱划走之后才发,这三样我不替谁认,也不替谁翻。剩下的慢慢算。”
我把合同拿出来,翻到最后那页。
“连坐条款,今晚失效。刚才平台和监管同时叫停直播的时候,你们那份连带条款的操作基础就没了。”我看向镜头,“替他讲过话的嘉宾,跟过我的工作人员,合约方口头撤诉已经发到公示邮箱。你们要清算,冲我来。”
门口那人脸色变了变,最后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替你说话。”
“我一开始不知道。”我说,“后来弹幕上有人先替我念了我爸的名字,我就知道了。”
他愣在原地,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棚里安静了两秒,主持人这才想起自己的活,冲镜头说了句“我们暂时中断一下环节”,说完整个人瘫回椅子上。
我转身要收账目,郑恒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叙,你今天掀的这层,翻出来的是你自己的家底。”
“我知道。”
“你妈刚才那条消息,你没回?”
我停手。
“回了。”我说,“我让她把门留着。”
我把最后一份账目合上。这叠东西是这两晚拼的,最底下那页不是我打印的,是那张旧档碎片的复印件。纸角有个折痕,里头夹着一处很小的签字栏,签的名字不是江承业。
我把那页翻到上面,对着灯看了一眼。
落款的年份比我爸被除名早了七年。签那名字的人,现在还在鼎晖的三号席位上坐着。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慢慢把纸压回桌上。
笔迹我认识。跟那枚旧物底下刻的那三笔,走向一模一样。
手机又响了,还是我妈。
这次她写的是:他来找过我。
我把手机扣在账本上,抬头对着还没关的镜头,笑了一下。
“下一场。”我说,“我回家问清楚。”
我推门出去,编导从侧廊追上来。他没拦我,只把一张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纸塞进我胳膊弯里,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不是组里给你的。”
我展开看了一眼,脚步停住。
鼎晖当年那份除名公告的原始扫描件。文件头、公章、生效日都在,最下面那行签字栏,空的。
公告没签字,程序就没走完。二十年前那份除名,从头到尾只在外网挂过一份电子通告,没有一个人敢追这一栏。我把它折好塞进内兜,回头看了一眼棚里。
那个递名片的男人还站在门框边。两个穿平台工牌的人一左一右把他请到角落,要他当场交出名片夹。他按着不松手。
“你今天给谁递过名片,谁就是证据。”我隔着半个厅冲他说,“自己算算,够不够。”
他抬头看我,没说话。
“还有,”我往前走了一步,“那张印着我爸名字的名片,你从谁手里拿的,也得算。”
他脸色白下去一层。
手机震了。本地陌生号,尾数一串八。我划开没接,它自己响到第三遍才停。隔了五秒,短信进来:江先生,三号席位今晚愿意对账,条件是不提那个名字。
我盯着这行字笑了。把价码摊到明面上,等于承认这笔账怕见光。他敢对账,是仗着公告签字栏空着;可空的那份摆出去,他那份就得自己解释从哪来。
我回过去:不谈条件。明天九点,鼎晖前台,带公告来。谁对账,谁签字。
发完直接拉黑。
音箱里郑恒还在喊我名字,我拔了耳返线。今晚直播中断通告挂着,节目组自己都忙着收摊,没人顾得上拦我。
走到电梯口,手机又响。这回是我妈。她没再发四个字,发的是一张照片,一张旧名片压在茶杯底下,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跟刚才那个尾数八的号,一模一样。
底下跟着一行字:他二十年前来过一次,这次是第二次。
我看了很久,才把手机塞回兜里。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给郑恒回了一句。
“节目照录。”我说,“下一期,把三号席位那张椅子搬上台。空着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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