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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开了,我按了关。郑恒在后头喊我名字,声音穿过半个棚追过来,跟催账一个调。
“三十秒。”他说,“平台要个收尾口播。念完就放你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灯没关,机位没撤,主持人还瘫在椅子上,脸上那点笑早褪干净了。三十秒,说得像不要钱。兜里那页公告复印件还折着,硬边硌着肋骨。
我走回去了。
编导把我按到台前那把椅子上,塞来一张提词卡。我扫一眼,上头三行字,第一行写着“因个人原因,我决定退出后续录制”。
我把卡翻过来,背面空白。
“不用这个。”我说。
郑恒在导播台那边盯着我,没吭声。镜头红灯亮了。
“节目照录。”我对着镜头说,“下一期,三号席位那把椅子搬上台。空着也行。”
说完我顺手把兜里那枚铜件摸出来,搁在桌角。纯顺手,摸烟盒一个动作。
巴掌大一块铜,磨得看不出本色,底下三道刻痕。
镜头往桌角推了半寸。
然后整个棚里,一声椅子腿刮地。
棚里今天人比平时多。拍卖善后的、平台那边的、合作方,前排坐了一整排。靠角落有个老头,从开场到现在一句话没说,水都没喝一口。我一直当他是哪个退休返聘的顾问,摆着好看。
这会儿他站起来了。
起了半截,又坐回去。动作很轻,可椅子腿在水泥地上那一下,隔着半个棚都听得见。
他没看镜头,也没看我。
他在看我刚搁在桌角的那块铜。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回来。他眼皮跳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我看错。
弹幕开始往上飘:角落那大爷谁啊。刚那声我以为我手机炸了。
这块铜,是我睁眼第二天早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翻被子找手机,摸到这么个东西,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原主的旧物,我随手揣兜里揣了快一个月,当护身符用。
昨晚那页旧档复印件上,签字栏右上角有一小段笔画,末端上挑。跟这块铜底下最上面那道刻痕,走向一模一样。我在电梯口对着灯比对过一次,比对完没敢往下想。
现在有人替我想了。
我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这种事,本来没道理可讲。可一块破铜,它不该出现在这张桌上,也不该被一个跟鼎晖一块儿来的人一眼认出来。我这一个月攒的那点“也许是碰巧”,到今天算是到头了。
我把铜件往回挪了半寸,搁到手边。老头眼睛跟着挪,跟得很紧,像有人沿桌沿牵了根线。
“角落里那位。”我偏头问旁边的编导,“灰夹克,怎么称呼?”
编导把头压得更低:“善后那边请来的,登记表上没填名字,只说跟鼎晖一块儿来的。”
跟鼎晖一块儿来的。
老头这时候站起来了,真站起来了。他扶着椅背,沿墙边往侧门走,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
我没拦。
陆晚棠从侧廊绕过来,手里捏着一小片折成四折的纸,贴着我桌沿放下来。
“角落那位托人给的。”她说,“一个字都没多讲,就让我转这个。”
我没伸手去碰。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现在不用找他。”陆晚棠把纸往前推了一寸,“你要找他,等台上这摊收完。”
“他为什么让你转?”
陆晚棠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句客气话实在多了。
“不知道。”她说,“整场他就叫住过我一个人。”
我把纸折开一角。九位号码,前面没区号。
我折回去,塞进内兜,压在铜件上面。兜里的手机还躺着一条没点开的短信。我妈那张旧名片上的号,尾数八个八。这位给的号,前三位跟那个一模一样。
两个号,隔着二十年,开头一样。
这事得问。但不是今天。台上这堆账我才翻了一页,能落到实处的还太少。这会儿去追这条线,等于当着所有镜头,把自己最软的那块亮出去。我把手从兜里抽回来,叠在桌上。
郑恒从导播台下来了,站我侧后方,声音压得很低。
“那老头你认识。”
“不认识。”
“他盯着你桌上那东西看了七分钟。”郑恒说,“三个机位一次都没挪。”
“那你剪。”
郑恒笑了一声,没接。他要是剪,等于先替我把这事抬出去,他不干给人抬轿的活。
“剪了以后,”我说,“明天热搜就是‘江叙中断直播疑被约谈’。这笔账你自己算。”
郑恒脸上的笑收了,转身回导播台。
收尾口播三十秒,我念完了。最后一句是节目组写的“下一期见”,我照着念,念得很平。
镜头切走之前,我往角落那边看了一眼。老头已经不在位子上了,侧门那儿的帘子还在晃。
红灯灭前十秒,画面卡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卡。红灯还亮,人还在,嘴还在动,就画面中间白了一块,像老电视被人从后头拍了一掌,滚出一排雪花。雪花滚了一秒半,位置正好压在桌角那块空地方。
弹幕瞬间炸开:设备坏了?我这边也白了一下。换根线吧,穷成这样。导播能不能干点人事。
三秒后画面回来,一切照旧。耳机里导播喊:“切信号,收。”
我站起来的时候,手插进兜里捏了一下那枚铜件。凉的,跟搁在桌上那会儿一样凉。
就是那三道刻痕,摸着比昨天深了一点。
我掏出手机,把刚才那个九位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那一栏我敲了两个字:等等。
然后给我妈回了一条:明天九点我回。在家等我。
发完我推门出去。侧廊尽头,那个老头的背影刚拐过弯,灰夹克,背挺得很直,走得不快。
我没追。
拐过侧廊那道弯,身后脚步撵上来了。不是郑恒那种皮鞋声,是运动鞋蹭地,又急又轻。
“江老师。”编导小跑着追近,手机举在手里,“刚才那位,登记台那边留了句话,保安让我转给你。”
“念。”
“他说,铜别搁桌角,搁兜里。”
我站住了。
这话听着像提醒,细想是命令。他凭什么知道我兜里原来搁的是哪儿?整场直播我摸兜那个动作,连我自己都没当回事。
“他人呢?”
“侧门出去,上了一辆没挂牌的车。”编导压低声音,“登记表那页给撕了。前台说没看清是谁撕的。”
撕登记表,这动作不像一个退休返聘顾问干得出来的。真要摆着好看,他该留下名字,等人去查。
我把铜件在掌心翻了个面。三道刻痕,最上面那道边缘发亮,像刚被什么磨过。昨晚我对着旧档复印件比对时,它还是暗的。
“江叙。”郑恒从后头过来了,站三步开外,脸色不太好看,“平台电话打过来了,问刚才那三十秒白屏。”
“设备故障。”
“他们不信。”郑恒说,“他们要一份情况说明。里头列了一条,角落镜头整段剪掉。”
“剪掉那段,等于告诉所有人那段有问题。”我说,“你签了,明天这份说明就是鼎晖手里第一张牌。”
郑恒盯着我看了两秒,没点头也没摇头,转身走了。他不傻,这锅谁签谁背。
我正要往外走,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回的。
就一行字:家里那把旧钥匙,你别去找。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钥匙。我从头到尾没提过钥匙。我提的是旧档,是一个签字,是一枚铜件。她怎么知道我一脚踩到钥匙上了?
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我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明天回。
发完我把铜件攥紧。凉,比搁在桌角那会儿更凉,凉得手心发麻。那三道刻痕,最深的一道底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往外顶。
“江叙。”陆晚棠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我侧边,声音很轻,“那位老人家托我转的还有一句,他说不用急,东西认人,跑不掉。”
“东西认人。”我重复了一遍。
“他原话。”
我把铜件塞回兜里,手没再抽出来。
“帮我个忙。”我说。
“说。”
“查查鼎晖最早那批股东里,有没有人姓周,或者名字里带个‘衡’字。”
陆晚棠眼皮动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只点了下头。
她知道这个名字。她这一下没问,比问更说明问题。
我往外走,郑恒在后头又叫了我一声。
“下期三号席那把椅子,你真要搬上台?”
“搬。”我头也没回,“椅子空着,比坐着人好看。”
棚外车位那边,灰夹克刚才上的那辆车已经没影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里刚存的“等等”翻出来,盯着那九个数字看。
尾数八个八那个号,我妈用了二十年。这个号前三位跟那个一模一样。
二十年没人动的开头,今天有人重新递到我手里。
钥匙、铜件、那个签字,还有这位不肯露脸的老头,五根线头,全从同一块布上抽出来。我这一个月穿的是原主的身子,可这身子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我想的重得多。
我发动车子,顺手把副驾上那份公告复印件塞进手套箱。明天九点,回家。问我妈钥匙的事。
她肯说最好。
她不肯说,我就把铜件搁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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