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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别人说出来，或许是愤世嫉俗，或许是少年狂言。可从宋青书嘴里说出来，却不一样。他是武当首徒，是宋远桥的儿子，从小在武当山长大，在名门正派的光环里，在君子教诲里长大。可他却说，君子活不长。这不是叛逆，是清醒。
“武当这些年看着风光，武林泰山北斗，人人敬仰。各大门派见了，都要给几分薄面。” 宋青书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身旁巨石上的残雪。冰凉的雪在他温热的指尖融化，化作一滴水珠，顺着光滑的石面滑落，坠下悬崖，悄无声息，“可这份风光，大半是靠太师父一个人镇着。太师父修为深不可测，是武林神话，江湖上没人敢不给面子。所以七侠行走江湖，哪怕行事再方正，再得罪人，也没人敢真的把他们怎么样。”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带着几分现实的冷意：“可太师父已经百岁了。总有一天，武当没了这根定海神针，就靠我父亲他们七个君子，能镇得住这江湖吗？”
殷素素沉默了。
她太懂这个道理了。
当年她在天鹰教，跟着父亲殷天正闯荡江湖，见多了江湖上的龌龊。多少名门正派的君子，因为行事光明磊落，被小人暗算，身败名裂，死都死得不明白；多少世家大族，因为心慈手软，对仇家留了一线生机，最后被人赶尽杀绝，鸡犬不留。
江湖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你讲规矩，别人未必讲；你光明磊落，别人背后捅刀；你重情重义，别人就利用你的情义算计你。
宋远桥他们这辈人，能顺风顺水走到今天，固然是因为他们武功高强，为人正直，江湖上口碑好。可更多的，是因为张三丰还在。有这位活了近百年的武林神话在，没人敢轻易动武当的人，没人敢真的跟武当撕破脸。
可张三丰要是没了呢？
这个问题，殷素素不是没想过。只是她毕竟是外人，是刚归山的五弟妹，不好说什么，也轮不到她说。可她没想到，宋青书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竟然看得这么透，想得这么远。
“无忌心思单纯，善良仁厚，这是好事。” 宋青书转过身来，面对着殷素素，语气重新温和下来，却依旧带着那份清醒的通透，“可这份单纯，放在武当山上没问题，有师长护着，有同门陪着，就算被师兄弟们骗了，逗了，最多事后被嘲笑几句，吃点小亏，不会丢了性命。”
他目光越过殷素素的肩头，望向石坪的方向。远远地，能看见张无忌小小的身影，正跟着朱九真比划拳架，扎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一脸认真的模样。
“吃亏是长脑子最快的法子。” 宋青书收回目光，看着殷素素，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坦诚，“平日里在山上，被骗得多了，摔得多了，慢慢就知道人心不是都像表面那样好，知道话不能随便说，知道凡事要留三分心眼。等以后真的下山行走江湖了，才不会轻易被人哄骗，不会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更不会被人卖了，还帮着人数银子。”
风卷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崖边的苍松，眉眼温润依旧，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锐利。那是见过人心险恶，懂了世情冷暖，才有的眼神。
“五婶觉得，我说得对吗？” 他轻轻反问了一句，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殷素素站在巨石旁，久久没有说话。
山风呼啸，云海翻涌，松涛阵阵，像是时光在耳边流淌。
她心里翻来覆去，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一开始，她是带着几分怒气来的，觉得宋青书年纪轻轻，心思太深，居然套路一个小孩子，行事不光明，枉费了君子之名。可此刻，被宋青书这一番话说下来，她心里的那点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意外，还有几分刮目相看。
她原本以为，宋青书不过是个在武当山温室里长大的名门公子，武功不错，品行端正，却也仅此而已，和那些世家子弟没什么两样，不通江湖险恶，带着几分君子的迂腐。
可现在看来，她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这少年哪里是不通世事？
他看得比谁都通透，比谁都明白。
知道君子的难处，知道江湖的险恶，知道温室里养不出能扛风雨的苗子。他看似在哄无忌说话，实则是在给这孩子上课，用最温和的方式，让他慢慢明白，人心复杂，话不能乱说，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
殷素素忽然笑了。
这一笑，像是冰雪消融，眉眼间的锐利与审视尽数褪去，露出了几分当年天鹰教大小姐的爽利与通透。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宋青书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石坪的方向，看着儿子蹦蹦跳跳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欣赏：“青书，是婶婶眼界浅了。”
她侧过脸，看向宋青书，眼里带着笑意，是真心实意的赞许：“你说得对。这江湖哪里是君子能混得开的？我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见得多了。多少自诩正人君子的，最后栽得最惨；反倒是懂得变通，心里有数的，才能走得长远。”
当年她殷素素，人称天鹰教小魔女，行事随心所欲，亦正亦邪，什么手段没见过？若不是心细眼尖，懂得变通，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阴沟里了，哪里能压得服江湖的三教九流，坐上紫薇堂堂主的位置？
她原本还担心，无忌性子像张翠山，太过实诚，太过仁厚，以后下山行走江湖，铁定要吃大亏。如今看来，有宋青书这么个师兄在前面带着，未必是坏事。
“既然你这么说，那婶婶也就不客气了。” 殷素素收回目光，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无忌这孩子，实诚得过头，心里半点心眼都没有，跟他爹一模一样。以后在山上，该打磨就打磨，该教训就教训，你可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是一个母亲最真切的嘱托：“就让他多吃点亏，多张张脑子，总比以后下山栽大跟头，丢了性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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