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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根指头攥到一半，停住了。顾青河伸手过去，半道上被老栓一巴掌打开。
「别掰。」
「它攥着东西。」
「攥着也不兴掰。」老栓把灯搁在堤坡的石头上，灯芯晃了两晃，「尸手里攥的东西，掰开算抢。抢了货，那七里地你自己走一遍。」
大河在后头把烟叼回去，没敢点。
风从上游下来，草压倒了一片。尸仰着，蓝布夹袄的领口敞着，右手搭在胸口，五根指头蜷成个松拳，拳心里露出一点黄。
油纸的黄。
「单撕成两半。」顾青河说，「下半联在我这儿，上半联在它手里。」
「上半联是寄件的那半。」老栓蹲下来，「行里叫回头单。寄的人把货交出去，留个底儿。货送到，底儿对上撕口，这一趟才算完。」
「现在呢。」
「现在货到门口了，送的人还没松手。」老栓指了指那只拳，「它攥着底儿，就是不肯签。」
大河蹲在旁边琢磨了半天。
「这不就是快递没签收。」
「签收要签字。」老栓说，「它这只手要是让你掰开，等于你替它签了。」
「替它签怎么了，我又不亏。」
「替你写名的那只手，还欠着半笔。」老栓抬眼看顾青河，「你替它签，那半笔就落到它身上。再想拿回来，得下河捞。」
顾青河没吭声。
右手背上那半笔墨还湿着，风一吹，凉到骨头里。
「有没有别的法子。」
「有。」老栓说，「叫手。」
「什么叫手。」
「你喊它，它应你，手自己松。」老栓把袖子往上撸，「喊的时候报号，不许报名。」
「为什么不能报名。」
「号是门，名是人。」老栓说，「你名现在只剩半个。报出去，来应你的不一定是它。河底下等着替名的，多着呢。」
顾青河蹲下去，跟那只手齐平。
指节粗，指甲盖发青，虎口上一道老茧，是常年攥绳子的茧。
「顾家十七。」
没动。
风把灯苗压歪，照得那只手一半亮一半黑。
「顾家十七。」
中指动了一下，往下弯了半分。
「它听见了。」老栓说。
「就松半分。」
「半分是它愿意谈。」老栓把顾青河那半张单递过来，「把你手里那半张，贴上去。单对单，手才认手。」
顾青河把油纸摊平，慢慢往拳头上贴。
离着一寸，纸不往前走了。
像顶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软，但有阻力。
再往前半寸，纸边上起了一道细毛。
「贴住。」老栓说，「别抖。」
顾青河把纸按上去。
贴住的一瞬，拳头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
像纸裂。
五根指头从大拇指起，一根一根张开。开到最后，掌心摊平，两半油纸并排躺在那里，撕口对撕口，毛边咬在一起，一丝不差。
顾青河把上半联取出来。
比下半联更旧，边上有一圈水渍，水渍走到离中线一指的地方，断了。一边泡过，一边没泡过。
正面印着三个字：寄件人。
后面一片空白。
空处一个灰手印，拇指大，边上糊开一小片。
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货到之日，代签。
「寄的人没留名。」大河凑过来看。
「留不下。」老栓说，「回头单这物件，只有已经在河底下的人才能寄。名一早给水收了，写上去也是空的。」
顾青河捏着那张纸，纸边割手。
老栓把灯举起来，往手印上照。
灯一压低，纸上浮出两层。
「这印按了两回。」老栓说，「深的一回老，浅的一回新。老的那层压在下头，边上都洇开了；新的这层浮在上头，墨还浮。」
「隔多久。」
「深的那道三十年。」老栓用指甲在纸上比了一下，「浅的这道，三年。」
顾青河把脸凑近。
拇指印的右侧，有一道断纹，横着，把指纹劈成两半。
他手上有过那道断纹的触感。
十岁那年，奶奶攥着他的手教打结。她拇指上那道断纹硌人，他嫌硌，还甩过一回手。
那是被麻绳勒断的。
他摸出烟，火打了三次才着。
大河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你脸色跟这纸一样。」过了一会儿，大河才开口。
「这手印是我奶的。」
大河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老栓把灯放低，没惊，也没追问，就那么等着。
「我奶走了八年。」顾青河说。
「走了八年的人，三年前还能按手印。」老栓说。
「按的不是人。」
「你倒明白。」老栓点了下头，「按的是壳。借她的样，按她的手。行里叫借样，不叫还魂。魂在底下压着，抬不起头，出不了河。」
「壳是什么。」
「壳是留下的那层皮，认事，不记事。」老栓把灯芯剪了一下，「它知道该按哪儿，不知道按了干什么。」
顾青河把两半纸叠在一起，对着撕口，慢慢合上。
合上的一瞬，纸中间那道毛边贴得严丝合缝，看不出撕过。
老栓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神变了。
「你这一手谁教的。」
「我自己想的。」
「想错了。」老栓伸手把两半纸分开，「回头单不许合。合上叫认账，账一认，货就落地了，落地的货，送不走。」
「那要怎么带。」
「分着带。上半联揣左兜，下半联揣右兜。」老栓说，「人走在前头，单跟在后头，路才走得直。」
顾青河照做了。
左边兜一张，右边兜一张。走路的时候，两张纸各自硌着腿。
大河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两个口袋。
「这单能放车斗里不。」
「不许压。」老栓说，「回头单三不许：不许合，不许折，不许压。压了单，等于把按印的那只手压平。」
「压平了怎么样。」
「压平了，寄的就找不着自己那半个手印。」老栓说，「找不着自己的人，会挨家挨户去问。」
大河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那放哪儿。」
顾青河绕到车斗后头，从里头翻出两个装鱼的塑料袋。
「用这个。」
「这是装鱼的。」
「装单也是装。」顾青河把纸对角塞进去，吹了口气，把袋口拧紧，塞回两个兜里，「鱼和单一个道理，都不能进水。」
老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
他掏出来，屏幕亮得刺眼。
苏见微。
「喂。」
「你那边完事没有。」她那头有风声，也有车响，「我刚从市里往回赶。」
「捞上来了。一具，三十年。」
「局里夜里给我挂了电话。」苏见微说，「义庄旧址还能用。老聂还在那儿看庄，没销户。天亮前送过去，别让它见日头。」
「见日头怎么样。」
「见日头就是明尸。」她停了一下，「明尸归官，得走程序。走程序就要有人签字，签字就要有人担责。你现在担不起。」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苏见微压低了声音，「我刚翻到一条三十年前的记录。那年腊月，湾口报过一起失踪，报的是空号。名册上写的是未入柜存。」
「未入柜存。」
「就是人没了，号没销。」她说，「跟前面那本旧簿上一个写法。」
顾青河握着手机，看着堤坡上那具尸。
「苏见微。」
「嗯。」
「回头单寄件人那栏，是空的。」
那头静了两秒。
「空着的意思是——」
「寄的人没名。」顾青河说，「她名早给水收了。」
风从上游压下来，把河面推起一层细浪。
老栓把灯拎起来，往上游抬了抬下巴。
「知道回头单送到哪儿去吗。」
「送到收件人手上。」顾青河说，「我这儿。」
「错。」老栓说，「货是送到收件人手上，单不是。单得送回寄件人手里。哪儿起的，送回哪儿。」
「她死在水里。」
「水里起不了单。」老栓说，「单是人写的，人是站着写的。河底下那层人不写字，只按手印。」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两个口袋。
「那这单是打哪儿起的。」
老栓往上游抬着眼，看了很久。
天边一线灰白，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道坡，坡上一片红。
「七里。」他说，「那个窑。行里叫回头窑。」
「窑里有什么。」
「三十年没人进去过。」老栓把灯吹了，「门是从里头封的。砖一块一块码，收口朝里码，外头的人码不出那个样。」
顾青河顺着他的眼往上看。
小时候奶奶不让他往上游去。
他问过为什么。
奶奶说：窑里有人睡觉，别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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