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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零五分，坡下的露水已经上了鞋面。大河把三轮车打了三次，熄了三次。
「这车。」他把手从车把上拿下来，「昨天还好好的。」
「不是车的事。」顾青河说。
「那是什么事。」
「电。」
大河低头看仪表。油表还有半格。
车灯亮着，光柱打在坡下的红胶泥上，照出一段上坡的鞋印。
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顾青河掏出手机，拨老栓。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到第七声，通了。
「喂。」
老栓的声音很干，像在风里站了很久。
「老栓，我是青河。」
「我知道。」
「货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在。」老栓说，「门板外头，我看得见。」
「你没进屋。」
「进屋就看不见了。」
顾青河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老栓。」他说，「这坡上的灶，是温的。」
沉默。
风从河那边过来，吹得手机壳在手里发颤。
「傍晚我上来烧过一灶火。」老栓说。
大河的烟停在嘴边。
「你为什么不说。」
「烧灶的不报名。」老栓说，「报了名，就是认了门。」
「什么叫认门。」
「开窑之前得先烧一灶，叫热身灶。」老栓说，「火从上头烧进去，把里头的冷气压一压。压不住，门一开，里头的风先吹倒开门的那个。」
「烧灶的人不能说自己烧过。」
「不能。」老栓说，「烧灶，等于先替里头点了一次名。这个人的名字，就落到门上。」
顾青河看着窑门。
「你烧过多少回。」
「七回。」老栓说，「头一回是一九九六年冬天，我三十。」
「那夜你在。」
「在坡下。」老栓说，「上不来。」
顾青河没再问下去。
「这门怎么开。」他说。
老栓那边有水声，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回头窑的门从里头码，就只能从里头开。」他说，「要里头开，得有人应声。」
「应几声。」
「三声。」
「三个结。」
「你手上三个。」老栓说，「一个结，换一声。」
「三声齐了呢。」
「门开，号补。」老栓停了一下，「解结的人顶号。」
顾青河低头看掌心。
十七道结疤，最上面一道最浅，是刚长出来的新肉。
「第一声谁应。」
「打结的人。」
「第二声。」
「门应。」
「第三声。」
「解结的人。」
顾青河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只解两个。」
老栓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顾青河以为断了。
「两个只能开一道缝。」老栓终于说，「两指宽，开不到底。里头的东西出不来。」
「我不让它出来。」
「那你要看什么。」
「看我奶奶在不在里头。」
大河猛地转过头。
老栓在电话里叹了一口很长。
「青河。」他说，「三十年前那夜，我在坡下看见一个人从坡上下来。女的，穿一身灰工装，脚上没鞋。」
顾青河的手指收紧了。
「她手里捧着一块砖。」
「哪只手。」
「两只手捧着。」老栓说，「往前走，走得很慢，走到坡底，人就不见了。」
「砖呢。」
「砖也没了。」
顾青河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电量九。
「老栓，你帮我守一件事。」
「说。」
「天亮我要是没下来，你把货烧了。」
「烧了，单就断不了。」
「烧了，别再有人收。」
老栓没答。
「还有。」顾青河说，「大河要是下了坡，你别让他再上来。」
「我不下去。」大河在旁边喊，「我就在这儿。」
老栓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
「你这话，我三十年前也听人说过。」
电话断了。
顾青河把绳卷从兜里掏出来。
三个结，一模一样的打法，一个一个压在上头。最后收口留了半寸绳头，往上挑着。
他把最下面那个结捏在指间。
「怎么解。」大河问。
「结不用手解。」顾青河说，「用火。」
「火一烧不就断了。」
「断了是这个结的死法。」顾青河说，「用火尖舔一下，绳头自己松。这结认火不认手。」
「为什么。」
「打结的人手心有汗。」顾青河说，「一个结压三十年，汗都进去了。火一过，汗出来，结就自己认了。」
大河把打火机掏出来，手抖，打了四下才打出火。
风从坡下上来，火苗横着倒。
顾青河把手掌圈起来，挡在火前面。
火光从掌心透过去，把十七道结疤照得发白。
「第一个。」他说。
火尖舔上结头。
麻绳冒出一缕很细的烟，像有人吹了口气。
结松了。
窑膛里传出一声咳。
短，干，一截一截的，是老人的咳。
大河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
「是你奶奶。」他小声说。
「听着像。」
「什么叫听着像。」
「我奶奶咳得比他重。」顾青河说，「她抽烟。」
门上的第十七号砖往里退了半寸。
退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一道细缝从砖缝里亮出来。不是光，是比黑浅一点的灰。
「退了。」大河说。
「嗯。」
「再解一个。」
「等一等。」
顾青河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号口旁边的砖上。
砖是凉的。
里头什么都没动。
「大河。」
「嗯。」
「一会儿里头要是叫你，你别应。」
「叫我的名字我也不应。」
「不应。」顾青河说，「尤其不能应半声。半声最要命。」
「为什么半声最要命。」
「整声是你在说话。」顾青河说，「半声是你在听。」
大河把手电往地上照了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要是应了会怎么样。」
「你就替里头那个人坐着。」
大河的嘴闭上了。
顾青河站起来，捏住第二个结。
「第二个。」
火尖舔上去。
这一次绳头没有马上松。
它先在火里鼓了一下，才散开。
窑膛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咳。
是一个人在叫。
「大河。」
大河的下巴掉了一下。
那半声已经到了他嗓子眼。
顾青河的手横过来，一巴掌按在他嘴上。
掌心压在嘴唇上，压得很实。
大河的两只手抓住他的手腕，眼睛瞪得很圆，鼻子里出气很急。
窑膛里那个声音又叫了一声。
「大河。」
声音很平，很像顾青河。
大河的手松了。
顾青河隔着掌心看着他，摇头。
三秒。
五秒。
窑膛里的声音停了。
顾青河把手拿开。
大河的嘴唇上留着一个印，红的。
「刚才那个。」大河的嗓子哑了，「那个是你。」
「不是我。」
「声音一模一样。」
「声音能学。」顾青河说，「行里说，名被借走一半的人，声音先被学走。你刚听见的，是我一半的声音。」
「那我叫了你多少年的名。」
「你现在叫的是我另一半。」
大河没听懂，也没再问。
门上的砖又退了一块。
两块砖退了，门上开出一道两指宽的缝。
缝很高，从地面一直到人肩膀。
顾青河把手电关掉，改用手肘挡着光，让光斜着扫进去。
缝里的窑膛比照片上更旧。
地上的灰结了一层壳。
十五个人坐着。
一排，靠墙，膝盖上压着砖。
还是那个坐姿，还是一样蒙着灰的脸。
空了两个位置。
第七个位置空着，草垫上摆着一双干布鞋。
另一个空位在最后。
那块砖不见了。
「怎么是十五个。」大河说。
「你数清楚。」
「十五。」大河说，「照片上十六个。」
「照片上第十六个，坐在草垫上。」
大河的手电慢慢往第七个位置上移。
草垫上只有鞋。
「那他去哪儿了。」
顾青河没答。
他盯住最后那个空位。
空位前的地上有一小片湿痕，形状像一个蹲过的人。
湿痕还没干。
「青河。」
「我看见了。」
「这缝开着——」
「开着也没用。」顾青河说，「门只开一半，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也进不去。」
「要开到底，得解第三个结。」
「解了我就进去了。」顾青河说。
他把第三个结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风从缝里出来，是温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对着他呼气。
然后他把绳头翻过来，系在号口上沿那块砖的棱上。
一圈，两圈，收口朝外。
「你干什么。」
「三代人打的结。」顾青河说，「我系回去。」
「系回去有什么用。」
「系回去，门就还欠一声。」顾青河说，「谁也别想替它补这最后一声。」
他把手松开。
绳头挂在砖上，垂下来，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停住。
窑膛里那点温气忽然倒吸回去。
两指宽的缝，从底下开始合。
合得很慢，像有人在里头一块一块地重新码。
最后剩一条头发丝那么细的黑。
那条黑也消失了。
砖上留下一道麻绳的印，浅浅的，横着。
顾青河退后一步。
「走了。」
两个人在露水里往下走。
走到半坡，大河忽然停住。
「青河。」
「嗯。」
「车斗。」
顾青河抬头。
三轮车停在坡下的路边，车灯还亮着，光柱里全是雾。
车斗上那块门板空着。
门板上压着一片湿的印，人形的，头朝上。
顾青河下到车边，伸手摸了一下那片湿。
水是温的。
他站在车边，抬起头往坡上看。
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刚合上的那面砖墙，和墙边那口没底的锅。
然后他听见坡下的草里有人在走。
鞋底踩在红胶泥上，一步，一步，很慢。
大河的手电扫过去。
雾里站着一个人，蓝布夹袄，两手垂在身侧。
他手里拎着一盏灯。
长明灯的灯罩上还是那层灰，灯芯亮着，火苗一动不动。
那是老栓放在义庄门槛外头的那一盏。
那个人抬起手，把灯往前递。
递的方向不是坡上。
是朝着他们两个人。
顾青河没有伸手。
他看见灯芯是朝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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