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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会去怀疑一个将死之人说的话。谁都看得出这病弱的中原女子已然油尽灯枯，就吊着最后一口气强撑在这。
人都要死了，她还会怕什么呢？
她是真干得出杀人放火，强拉着一寨人给她陪葬的事。
陆商泠这一番话，不只是让寨民畏首畏尾。
就连岑芜也愣了一瞬。
怦然的悸动情难自抑地席卷全身，顷刻掀起一阵激昂的战栗。
岑芜怔怔望着陆商泠，泪意不禁涌上眼眶。
云婆眉头紧拧，目光转了又转，手指死攥成拳。
就在她指节微屈似有所动时，陆商泠的声音抢先响了起来。
“怎么，想和你们的蛊神比比下蛊？”
陆商泠轻嗤了声，话里带着几分讥诮，“还是想试试这火烧得快不快？”
云婆动作一滞，脸色铁青地盯着火把看了半晌。
她心知这中原女子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此前，倒是小瞧了她。
原以为她一身病气，羸羸弱弱命不久矣，再会仗着几分好颜色惑人心神，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血性，仅凭一口气拼着玉石俱焚，也要给岑芜闯出一条出路。
望着她那张被火光照得惨白如纸的脸，云婆到底还是不敢拿一寨人的性命去和她去赌。
她沉着脸，抬手挥了挥，咬着牙挤出两个字：“让开。”
人群静了一瞬，缓缓让出一条道。
陆商泠心下微松，偏身朝岑芜伸出手。
“阿芜，我们走。”
岑芜静静望着她眼里跳动的火光，眼泪克制不住地倏然砸落。
“好。”
岑芜伸手握住陆商泠，重重点了下头，冲她绽开一抹意气鲜活的灿然笑容。
随即俯身蹲了下来，“阿泠，我背你回家。”
“好，我们回家。”
陆商泠手举着火把，倾身趴了上去。
寨民沉默无言地注视着两人，诸多情绪在眼底翻涌绞缠，最终凝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怨与恨。
可没人敢轻举妄动。
沿途全是草木屋舍，只要陆商泠手中的那把火还烧着，死亡与恐惧便永悬于他们头顶。
一群贪生畏死之辈。
又怎么敢去和一个将死之人赌命？
云婆遥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见岑芜头也不回没有半分留恋，颤抖的嗓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您当真要和圣女当年一样，背叛我们吗？”
岑芜脚步未停。
“我只是不想再被关着了。”
云婆骤然失语，神情刹那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
怔愣间，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与眼前的景象缓缓重叠了起来。
尘封的记忆深处，圣女也曾说过一样的话。
“阿婆，我只是不想再被关着了。”
那个同样被她手把手带大，爱唤她“阿婆”的小姑娘，独自站在万蛊窟前，背影单薄削瘦，字字泣血：
“我这个圣女，说得好听，也不过是被锁在神龛前的一具悬丝傀儡，再光鲜，也做不得主。”
“这么多年，我就强求了一件事。”
“原以为求来了便能圆满，可到头来，还是害人害己。”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她当时在万蛊窟中，有没有恨过她一次都未曾去看望过她。
云婆定了定神，把思绪慢慢拉回眼前。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满心悲痛终是化作一声低叹。
-
“阿芜，出寨子了吗？”
陆商泠半阖着眼，静静靠在岑芜颈侧，气息微弱到若不凝神注意，几乎察觉不到。
“出了。”
岑芜强压着不断翻涌的难过，一手稳稳托着背上的陆商泠，另一只手举着火把柔声答道。
陆商泠又问：“寨民有追上来吗？”
“没有。”
陆商泠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她勾了勾唇，气弱声轻：“那就好。”
岑芜喉头一哽，眼眶泛着红，心里一阵阵地绞着。
陆商泠清楚，她很快就要死了。
趁着最后的一点回光返照，陆商泠覆在岑芜耳边，一句一句告诉他。
“岑芜，你记住，你是人，不是神！”
“你会疼，会生病，会受伤，会流血，会难过。”
“过往种种，权当报，寨民的，养育之恩。”
“从今以后，你不再，欠他们什么。”
“天下之大，我不要你，困住。”
岑芜听她言语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缓一缓，只觉心口像是被利刃捅开，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我听你的，阿泠，我都听你的。”
岑芜嗓音发哑，字字都带着哽咽的颤意。
陆商泠轻轻笑了笑：“你猜，我那天晚上，许的是，什么愿？”
“什么愿？”
岑芜顺着她的话问。
“我和月亮说，我要你……”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岑芜心底倏然一颤。
眼泪没有预兆地砸了下来。
“还是，很灵的。”
陆商泠弯着眼，整张脸都明媚了起来，“我如愿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私心贪欲供起来的神。
而是只属于她的少年。
岑芜喉咙发紧，无尽的酸楚和悲痛在心间翻涌成潮。
陆商泠费力地抬了抬眼。
夜色苍茫，月亮隐在云间，唯余火把的一点微光，勉强照出脚底下的路。
“今晚，好像，看不到，月亮了。”
岑芜神情一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又连忙说道：“看得到，看得到的阿泠！”
岑芜晃了晃腕间的蛊铃。
无数银蝶自山林深处涌出，恍若月色般渐渐照亮了整片山林。
陆商泠仰头望着这漫天飞向云端的万千蛊虫，一时竟有些看怔了。
直到岑芜问她：“阿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陆商泠垂下头，静静贴在岑芜颈边，低不可闻地说：“阿芜，我要死了。”
岑芜脚步一顿，急声打断：“不会的！阿泠你不会死！”
“这段时日，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如今，我也如愿，没什么，遗憾了。”
嘴上说着没有遗憾，可陆商泠的话音里却裹着浓浓的不舍。
如果可以，陆商泠还想多陪岑芜一些日子。
他这个笨蛋，一个人去了中原，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骗。
“我不如愿！我不如愿！”
岑芜猛猛摇着头，眼泪像泉水一样奔涌而出，哭声里满是不甘。
陆商泠鼻尖一酸，不由地搂紧了些岑芜的脖子。
“我死后，你要记得，日日，都来看我，不准，忘记我。”
“我不要！阿泠，我不要你死！”
陆商泠听着岑芜颈间脉搏的跳动，缓缓闭上眼眸。
“阿芜，死不可怕。”
“你不要难过。”
风过山林，燃了大半个长夜的火把，终是没能撑住，噗地一声灭了。
陆商泠呼吸骤停。
岑芜身形一僵，蓦然想起小蓝死去那日，她问他为什么不难过，他同她说：
“山川草木都是死了又生，人也是生来就要死的。”
“阿泠，你别怕死呀。”
可是……
她明明想活啊！
月光蛊消散，岑芜怔怔望着眼前的漫漫长夜，心痛得无以复加。
梨花早就落尽了。
他的观音好像也要离他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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