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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就这样兢兢业业干了快两个月。城东片区的棋牌室整治完了，又赶上夏季治安百日行动，天天带队夜巡、查出租屋、蹲点抓偷电动车的，忙得脚不沾地。
所里人一开始觉得新来的所长三把火烧完就该歇歇了，结果林默压根没停下来的意思，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连着俩月，愣是一天假没请过。
一直干到了最后一天。
这最后一天，他也依旧坚守在岗位上，没有选择回家陪老婆孩子。
早上出门前宋青禾还堵在门口问他，说朵朵幼儿园下午有亲子活动，你能不能请个假？
林默系着鞋带没抬头，说了句“看情况吧，所里今天事多”。
宋青禾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她早习惯了。
因为她不知道，林默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倒在岗位上，那青禾和朵朵就会是烈属，抚恤金、优待政策、孩子上学加分，该有的都会有。而且他一个多月前偷偷买的那两份意外险，各三百万份额，受益人填的都是宋青禾。
他算过了，六百万加抚恤金，娘俩往后日子紧不到哪儿去。至于他自己，反正这身体是捡来的，重开就重开，不亏。
林默早上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把门关上，泡了最后一杯热茶。
茶叶是宋青禾上个月买的，说是单位发的劳保茶，他喝了一口，有点涩，但还行。
他把杯子搁在桌角，低头看了看摊开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今天要干的几件事。
王转正材料签字、好运来棋牌室回访记录归档、下午局里开视频会。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底下画了条横线，然后把笔帽盖上，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完了。
热茶下肚，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心里轻叹了一声，默念了一句。
“差不多该走了。”
这辈子除了时间短了点，他也没有了什么遗憾，该做的都做了，也该走了。
然后他趴到办公桌上，脸朝着窗户那面，两只胳膊叠着垫在脑袋底下，跟平时午休趴着眯一会儿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选择了重开。
林默“离开”之后大概一个半小时，小王从一楼上来找他签字。
小王手里捏着转正材料，上面还差所长最后一个签字，人事那边催了两回了，说今天再不报就赶不上这批公示。
小王在门口敲了两下，没应声，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
他寻思李所是不是去厕所了，趴门缝看了一眼，看见林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小王推门进去，站到办公桌边上喊了两声。
“李所？李所？”
林默没反应。
小王寻思是不是睡着了，但转念一想不对啊，李所从来不关门睡觉，而且这都十点半了，平时这个点李所早跑下去跟大刘他们碰案子了。
他硬着头皮伸手轻轻推了推林默肩膀。
“李所，转正材料得您签个字，人事那边催……”
手推上去那一瞬间，小王觉得触感不对。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林默肩膀冰凉，而且那个姿势，太僵了。
小王心里咯噔一下，声音立马变了调：“李所！李所您醒醒！李所！”
还是没反应。小王的声儿都劈了，冲到走廊上扯着嗓子喊。
“张指导！老赵！大刘！快来！李所不对劲！”
张正国第一个跑上来，后面跟着老赵和大刘。
几个人围到办公桌边上，张正国伸手探了探林默颈动脉，手指头搁上去停了五六秒，脸色刷地白了。
“打120！快打120！”
张正国吼了一嗓子，大刘手忙脚乱掏手机，拨号的时候手指头戳错了两回。
老赵上去把林默从桌上扶起来靠到椅背上，这一扶，林默的头往后一仰，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没有。
“李所！李所你醒醒啊！”
老赵拍林默的脸，拍了两下不敢再拍了，回头看着张正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整个二楼瞬间乱了。
小王跑去楼下接救护车，大刘在电话里跟120调度员喊地址，张正国指挥着把林默平放在地上，开始做心肺复苏。
老赵跪在旁边捏着林默的手，那手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李所你挺住，你挺住啊，救护车马上到……”
120来得不算慢，可等急救人员拎着箱子跑上二楼，翻开林默眼皮照了照，又接了心电监护看了一眼，领头那个医生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低。
“人已经走了，没有生命体征了。大概有一个小时了。”
整个二楼走廊安静得吓人。
小王蹲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份转正材料，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大刘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不吭声。
老赵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地上躺着的林默，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骂了一句。
“你他妈天天让我们注意身体，你自己呢……”
张正国跟急救人员沟通完，送走了120，回来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情绪压住。
他得安排后事，得跟局里报告，得通知家属。
前两样都好办，可通知家属这事……
他掏出手机翻到宋青禾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按不下去。他跟旁边几个同事对了个眼神，谁都不敢接这活儿。
最后张正国深吸一口气，自己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那头宋青禾的声音带着笑。
“张指导？咋了，李协又让你帮忙给他请假啊？”
张正国嗓子眼堵得厉害，硬挤出一句。
“青禾……你来所里一趟吧。”
“咋了？”
宋青禾语气还没变。
“他有什么文件落家里了？”
“不是……”
张正国闭了闭眼。
“李所……李协他……出事了。总之，你赶紧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宋青禾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已经不对了。
“张指导你别吓我，出什么事了？他早上出门还好好的……”
“青禾，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先过来，我让小陈去接你——”
“你说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宋青禾的声儿陡然尖了起来，带着颤。
张正国咬了咬牙。
“李协他……走了。人已经没了，你赶紧过来吧。”
电话里传来什么东西掉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宋青禾带着哭腔的、几乎听不出原样的声音。
“你胡说……你骗我……他早上还……”
然后就没声了。
张正国对着手机喊了两声“青禾”，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应该是宋青禾的同事，说“宋姐晕过去了，我们马上送她过来”。
张正国挂了电话，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转身进屋把林默的办公桌简单收拾了一下，茶杯挪到一边，笔记本合上，那支笔搁在封面上。
宋青禾在办公室被同事掐着人中弄醒了。
她一醒过来就往外跑，同事在后面追着喊“你慢点”，她根本听不见。
出了单位大门拦了辆出租车，上车说了派出所的地址，司机看她脸色煞白还问了句“大妹子你没事吧”，她没应声，两只手绞在一起不停地抖。
到派出所门口她几乎是摔下车的。
小陈和一个女警在门口等着，女警看见宋青禾那样子赶紧上去扶，宋青禾一把攥住小陈胳膊，红着眼睛问道。
“小陈，李协呢？李协在哪儿？”
小陈眼圈一红，话都说不利索。
“嫂子……李所在二楼……您……您慢点……”
宋青禾甩开女警的手往楼上跑，到办公室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门开着，里面站着好几个人，老赵、大刘、小王都在，中间那把椅子被挪开了。
林默躺在地上，身上盖了件外套，只露出张脸。白得吓人，安静得吓人。
宋青禾捂着嘴一步一步挪过去，走到跟前蹲下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落在林默脸上，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
凉的。
她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一仰，被小陈从后面扶住了。
“老李啊……”
宋青禾终于哭出了声，那声音又尖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你怎么能就这样抛下我们娘俩走了啊……”
她扑到林默身上，抓着那件盖着的外套使劲晃。
“你起来！李协你给我起来！你早上说晚上回来喝排骨汤的！你起来啊！”
周围没一个人能说出话。女警小陈自己眼泪哗哗地流，还得蹲下来搂着宋青禾的肩膀，一遍一遍地说“嫂子您别这样……嫂子您节哀……”
可说来说去就这几句，她自己都知道没用。
老赵转过身去面朝窗户，肩膀一抽一抽的。
大刘蹲在走廊上，拿拳头捶墙，捶了两下被张正国按住了。
宋青禾哭了一阵，忽然自己慢慢收了声，抹了把脸，站起来，低头看着林默。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针。
宋青禾嗓子全哑了。
“张指导，他……什么时候的事？”
“我们发现的时候大概十点半，医生来了说走了有半个小时了。”
张正国声音也哑着。
“初步看是心源性猝死，前两天他说胸口闷……”
宋青禾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再大声哭。
她把林默脸上那件外套往上拽了拽，掖了掖边角，手指头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
“老李啊……”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倒是省心，眼一闭啥都不管了。你让我跟朵朵怎么办……”
小陈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哭着说。
“嫂子，李所他……他这俩月天天加班，我们都劝他歇歇，他说忙完这阵子……都怪我们没拦住他……”
宋青禾摇了摇头，没接这话。
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栽下去，被小陈和老赵一左一右架住了。
“我没事……”
宋青禾深深吸了口气。
“张指导，后面的事……麻烦你们了。我先……我先回去，朵朵还在幼儿园，我得去接她。”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林默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天下午，派出所二楼的灯一直亮着。
张正国在办公室守着林默的遗体等殡仪馆的车，小王坐在楼梯上把那沓转正材料一张一张捋平，老赵翻出林默上个月排的值班表，看到最后一行写着“备勤：李协”，拿红笔在后面画了个圈。
大刘给县局政治处打电话报告情况，说到“李协同志因公殉职”几个字的时候，话在嗓子眼里卡了好几秒才说出来。
到了晚上六点半，宋青禾从幼儿园接到了朵朵。朵朵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出来，问。
“妈妈，爸爸今天来吗？你不是说他尽量来吗？”
宋青禾蹲下来，把朵朵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说了句。
“爸爸今天来不了，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
朵朵瘪了瘪嘴：“又出差……”
宋青禾把她抱起来，往家走。走到半路实在走不动了，在路边花坛沿上坐下来，搂着朵朵，脸埋在她小肩膀上，肩膀抖了好一阵。
朵朵不知道妈妈怎么了，只感觉到脖子里湿湿热热的，小手拍了拍宋青禾的后背。
“妈妈不哭，爸爸回来我帮你骂他。”
宋青禾抱着朵朵，眼泪流得更凶了。
宋青禾抱着朵朵在花坛沿上坐了很久，久到朵朵在她怀里睡着了。
十月的晚上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宋青禾把外套脱了裹住朵朵，自己穿着件单衣，也没觉得冷。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早上出门的时候，林默还蹲在门口系鞋带，头都没抬。她问他能不能请个假，他说看情况。她要是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她说什么也得把他堵在家里，哪怕吵一架呢。
后来是同一栋的邻居张姐路过，帮着把朵朵抱上楼，先把人放在了沙发上，然后也没多打听，就先离开了。
宋青禾坐在沙发上捧着杯热水，半天没喝一口，眼睛直勾勾盯着茶几上林默的钥匙串，上面挂了个丑不拉几的毛绒挂件，朵朵上幼儿园小班时手工课做的，林默天天揣兜里，说“闺女送的，丢了要命”。
宋青禾一想到这些，眼睛就忍不住落泪。
她擦掉泪水，想了想后就给李协父母打了电话，然后又给自己爸妈打了电话。
李协他妈接电话的时候还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震天响，宋青禾说了两遍“李协出事了”，老太太才把音响关了，听清楚之后当场腿一软，旁边舞伴给搀住的。
李协他爸接过电话，沉默了好一阵，说了句“我们这就过来”，声音倒是稳的，但挂完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没站起来，烟抽了三根，烟灰掉裤子上都没察觉。
宋青禾她妈住城北，接完电话打了个车赶过来，进门看见闺女那副样子，老太太腿一软差点也跟着栽了。
她硬撑着把朵朵弄到卧室睡下，出来坐宋青禾旁边，搂着闺女的肩膀，娘俩谁也没说话，坐了得有一个钟头。
李协爸妈赶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李协他妈进门就哭，哭得站不住，被李协他爸半扶半架着进来的。
老太太一边哭一边捶沙发扶手：“我就说让他别干警察别干警察，他不听啊，天天熬夜加班，这不把命搭进去了吗……”
李协他爸坐旁边没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宋青禾她妈给亲家倒了水，四个老人加一个宋青禾，在客厅里坐到后半夜，谁也没提“以后怎么办”这四个字，提了也没答案。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这边的事正式铺开了。
张正国作为指导员，林默倒下后他自动成了所里的主心骨。
他先把全所人召集到会议室开了个短会，自己站在前面，眼圈还红着，但说话已经稳住了。
“李所走了，所里的事不能停。我暂时主持工作，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值班的盯好值班，办案的把手头案子跟紧，谁也别掉链子。李所在的时候最烦咱们遇事就慌，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散会后他一个人去了县局。
孙德利在办公室见了他，张正国把情况汇报完，递上一份手写的报告，上面列了林默殉职经过、初步死因、所里目前工作安排、需要局里协调的事项，抚恤金申报、追悼会规格、遗属后续保障，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孙德利看完把报告往桌上一搁，说了句“张指导，你办事我放心”，当场批了因公殉职认定，又给政治处打了电话让全力配合。
张正国没急着走，又掏出一份材料递过去。
“孙局，这是所里连夜整理的，李协同志生前两个月的先进事迹，城东片区整治台账、群众联名反映、还有市局刑侦支队刚发过来的破案协作函。所里研究了一下，想给李协同志申报追记二等功。”
孙德利接过来翻了翻，看到“殉职后其生前提供的线索材料帮助市局破获跨区域系列抢劫案、连带破获邻县两年前积案”那一段，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两下，抬头问。
“你们所里意见是报二等功？”
“是，李协同志到任时间虽然不长，但工作成效摆在那儿，城东老百姓的口碑也在那儿。所里一致意见，报二等功，同时建议局里按一等功规格向上争取。”
张正国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
“李所这人，活着的时候不争不抢，走了咱们不能让他吃亏。”
孙德利沉默了几秒，把材料合上。
“行，所里先报，局党委会上我提。二等功是基本盘，一等功我亲自去市局、省厅汇报争取。材料写扎实点，别让人挑出毛病。”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
“李协同志刚把我儿子送进去，我给他报功，外人看着可能觉得我在作秀。但我孙德利把话搁这儿，功是功过是过，他李协该得的，一分不能少。”
这话后来传到派出所，老赵哼了一声没评价，大刘说了句“算他还有点人味”。
追悼会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宋青禾几乎没合眼，白天跑医院开死亡证明、跑社区开证明、跑保险公司报理赔，晚上回来哄朵朵睡觉，等朵朵睡着了就坐在客厅里收拾林默的遗物。
她把林默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好的挑出来装了一袋子准备给所里小王老赵他们分，旧的留了两件自己收着。
翻到衣柜最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里头是林默写的一份东西，标题歪歪扭扭写着“万一我出事”五个字。
宋青禾手一抖，坐到地上往下看。
信不长，两页纸。开头一句“青禾，你要是看见这个，说明我的那个梦没做错”，宋青禾气得骂了句“你做的什么破梦，连说都不跟我说”，接着往下看。
林默在信里把家里存折放哪儿、密码多少、朵朵的保险单在哪个抽屉、房贷还剩多少年、每个月还多少、他爸妈那边每年该寄多少钱，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写了一段。
“所里的抚恤金下来先还房贷，剩下的存朵朵名下，你自己那点工资够花就行。还有，我妈那人嘴碎，你甭跟她一般见识，过年该回去还回去，别因为我不在了就不走动。你才三十出头，往后遇上合适的别顾虑我，我就一个要求，对朵朵好就行。”
宋青禾看完把信纸拍在地上，哭着骂了足足五分钟，骂完了又捡起来，折好，塞回信封，搁进自己包里随身带着。
追悼会那天早上，殡仪馆最大的厅里站满了人。
县局来了大半，孙德利带着党委班子站第一排。派出所这边张正国带队，全体除值班的全到了。
城东片区来了不少老百姓，社区主任带了二十多个居民代表，好运来棋牌室旁边卖早点的刘婶自己坐公交来的，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搁在签到台上，跟收礼金的小王说“给李所长路上吃的”。
小王鼻子一酸，差点又没绷住。
王省督也抽空来了一趟。
他本来在外地开会，听说林默的事，专门改了行程赶回来。
市里的领导得知后，也立马赶了过来。
王省督站在灵前看了好一会儿，转头跟陪同的市局领导说了句。
“这同志我见过，前阵子他找我汇报过工作，胆大心细，思路清楚，是块干公安的好材料。”
他走到宋青禾面前，跟李协父亲握了握手，语气沉下来。
“小李同志的事迹我听说了，组织上不会忘记。家里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宋青禾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王省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王省督摸了摸朵朵的脑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张正国在旁边看着，心说王省督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至少省厅那边审批的时候没人敢打马虎眼。
宋青禾穿一身黑，牵着朵朵站在家属席。
朵朵还不懂什么叫追悼会，只看见好多人排着队过来跟妈妈握手，妈妈一直在点头说谢谢，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朵朵仰头问：“妈妈，爸爸在里面吗？”
宋青禾蹲下来小声说：“嗯，爸爸在里面睡觉，待会儿咱们去看他最后一眼。”
朵朵哦了一声，又问：“那爸爸什么时候醒？”
宋青禾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旁边小陈赶紧把朵朵抱起来哄到一边去了。
遗体告别的时候，宋青禾走进去，看见林默躺在鲜花丛里，化了妆，脸色比那天好看多了，跟睡着了一样。
她站了两秒钟，忽然弯腰凑到林默耳朵边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
“老李，信我看了。你放心吧，我跟朵朵好好的。”
然后直起身来，鞠了三个躬，转身就往外走，一步没回头。
后面排队的群众跟着进来，一个一个鞠躬，有人抹眼泪，有人嘴里念叨着“李所长走好”。
追悼会结束当天下午，保险公司的人就联系了宋青禾，说材料审核通过了，六百万理赔款走流程，七个工作日内到账。
遇到这种事情，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毕竟是因公殉职的派出所所长，谁也不敢像往常那样去想方设法阻拦。
宋青禾在电话里说了声“好”，挂了之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去厨房把冰箱里那碗排骨汤端出来热了热，自己喝了。
朵朵问：“妈妈你不是说给爸爸留一碗吗？”
宋青禾说：“留了，剩下的咱俩喝。”
理赔款到账那天，宋青禾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拿出两百万，以李协的名义捐给了县局新成立的“基层民警健康基金”，专门给一线民警做体检和突发疾病救助。
这事她谁都没商量，直接去县局找孙德利办了手续。
孙德利看着捐赠协议愣了半天，问她：“你确定？这钱你跟孩子留着花多好。”
宋青禾说：“李协就是身体出的事，这钱拿命换的，花在别的地方我心里不踏实。给所里兄弟做个体检，别再出第二个李协了。李协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也会同意的。”
孙德利沉默了好一阵，签了字，协议复印件贴在了局机关公示栏里。
这事传出去之后，市局那边来了人，说李协的事迹报上去了。
追记二等功的材料已经过了市局审核，报到省厅了，孙德利亲自跑的省厅，据说在政治部主任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错。
又过了半个月，市局刑侦支队打来电话，说根据李协生前留下的那份线索材料，他们端了一个流窜三县的抢劫团伙，连带破了邻县两年前的积案。
支队领导专门问了一句“李协同志家里还有什么困难”，张正国接的电话，说“困难倒是没有，就是李所走得太突然，所里人到现在缓不过来”。
日子往前过。
宋青禾把那六百万剩下的部分做了安排。
一百万存了朵朵的教育金，一百万还了房贷，剩下两百万存了定期，存折锁在林默那个抽屉里没动。
她自己照常上班，早上送朵朵去幼儿园，晚上接回来做饭、辅导作业，周末带朵朵去公园玩。
日子跟以前差不多，就是家里少了一个人，客厅沙发上没人瘫着了，茶几上没人搁着半杯凉茶了，晚上睡觉旁边那半边床空落落的。
朵朵有一天晚上睡觉前忽然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出差回来？”
宋青禾关灯的手停了一下，坐回床边，摸着朵朵的头发。
“爸爸去的地方太远了，回不来了。但是爸爸走之前给朵朵留了好多东西，朵朵上学、看病、买好吃的，爸爸都给安排好了。”
朵朵想了想，说：“那爸爸是不是很厉害？”
宋青禾嗯了一声：“厉害，你爸最厉害了。就是不会享福。”
朵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那我长大了当警察，帮爸爸享福。”
说完就睡着了。
宋青禾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淌了一会儿自己擦了，给朵朵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出了卧室。
她坐到客厅沙发上，把林默那件旧夹克从柜子里翻出来盖在腿上，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林默抱着朵朵在公园坐旋转木马的照片，看了半天，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一行字。
“李所长，家里都好，放心。”
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小王，第二个是老赵，第三个是大刘。
张正国在底下评论了句：“青禾，所里永远是你娘家。”
宋青禾放下手机，抱着林默那件夹克，在沙发上窝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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