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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货这天早上,陈一舟五点半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没大亮,榕树底下已经有早起的老人打着太极。他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先去物资局拿提货单,再去城西仓库装车,周海山帮忙联系了两辆解放牌卡车和装卸工,争取当天装完,明天一早发车回京城。起床洗了脸,把重要东西都装进挎包,其余行李收拾好。下楼时周海山已经在食堂等着了,桌上摆了两碗白粥、一碟咸菜、几个肉包子。两人闷头吃完,吉普车直奔物资局。
八点整到了物资局大院,韩寿昌办公室的门开着,人却不在。那个年轻人在,见陈一舟来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单据推过来:“韩副主任交代了,提货单都在这儿。城西仓库找李主任,他带你办。”
陈一舟接过单据,仔细翻看。提货单上盖着省物资局的红章,品名、规格、数量都对得上,备注栏里写着“部调令字第某号”。他注意到一处细节——单据上的审批日期是今天,签发人却是另一个名字,不是韩寿昌。他记下了这个名字,面上不动声色地把单据收好。
出门时周海山瞥了一眼那张提货单,没说什么。两人上了车,往城西开去。城西仓库在珠江支流边上,一片大院子,里头堆着成排的钢材、水泥和木材。吉普车在门口被拦下,周海山亮了工作证,又报了韩寿昌的名字,门卫打了个电话,放行。
仓库办公室在一栋红砖平房里。李主任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秃顶,说话嗓门大,见人先笑三分。他接过提货单看了看,又看了看陈一舟,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小陈同志是吧?韩副主任打过招呼了。不过——”他拖了个长音,“今天怕是装不完。”
陈一舟眉头一动:“怎么了?”
“你要的这批螺纹钢,有一部分在二号库,有一部分在四号库。二号库的提货单没问题,但四号库那部分,库管员今天早上说盘库对不上数,得再核一遍。”李主任搓着手,笑呵呵的,“你看,是不是先把二号库的装了,四号库的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陈一舟心里咯噔一下。明天装四号库,后天才能发车,大后天才能走。时间上倒是来得及,但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李主任,盘库对不上数是你们内部的事,跟我提货没关系。提货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数量、规格、库位都有。你要是觉得单子有问题,给韩副主任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就行。”陈一舟语气平和,但态度很明确。
李主任的笑容僵了僵。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说了几句粤语,声音压得很低。放下电话,他叹了口气:“行吧,我叫人先带你去看四号库。不过话说在前头,要是数确实对不上,你可别怪我。”
陈一舟没接话,站起来跟着李主任往外走。周海山从墙角的长椅上起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经过院子时,陈一舟注意到装卸工已经在二号库门口待着了,但四号库那边一个人都没有。
四号库在院子最里头,独立的一排铁皮棚子,门口挂着生锈的锁。库管员是个老头,慢吞吞地开了门。陈一舟走进去,里头堆着一批螺纹钢,跟单子的规格对得上。他让库管员拿卷尺量了几根,直径、长度都没问题。数了数捆数,跟提货单上的数量一致。
“这不是对得上吗?”陈一舟转身看着李主任。
李主任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搓着手说:“可能早上看错了,我再核实核实。”
陈一舟没给他台阶:“李主任,我赶时间。二号库和四号库一起装,今天装完,明天发车。你要是手头人手不够,我自己带的人也能帮忙。”
李主任脸上的肉跳了一下。他盯着陈一舟看了两秒,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老张,叫人过来,两个库一起装!”
装卸工呼啦啦涌进来,吊车也动了。陈一舟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周海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低声说了句:“四号库这边有问题。”
“嗯。”陈一舟轻声应了一句。
“我刚才在办公室外面听见李主任打电话,跟对面说‘人来了,不好挡’。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脸色很难看。”周海山的声音几乎只有陈一舟能听见,“这批钢材里,四号库那部分怕是有人打了主意,想拖几天再转手。”
陈一舟心里一沉。韩寿昌答应得痛快,底下人却在打折扣。提货单是韩寿昌签的,下面的人不敢明着拦,就用盘库对不上数来拖。只要拖到明天后天,这批货就可能被别人提走,到时候随便扯个皮,陈一舟车都开不出去。
他想起韩寿昌昨天说的“后天下午你来办手续”,原话是让陈一舟下午来,而陈一舟今天上午就来了。这是他自己留了个心,抢了半步。就是这半步,赶在别人动手之前把货堵住了。
“周哥,你帮我盯着点装车的数。我进去再跟李主任聊聊。”
陈一舟回到办公室,李主任正坐在桌前喝茶,脸色不太好看。见陈一舟进来,挤出个笑:“小陈同志,装得差不多了吧?”
“李主任,我有句话想跟你说清楚。”陈一舟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这批钢材是部里特批的,手续齐全,省物资局盖了章,韩副主任签了字。今天是提货的日子,我人来了,车到了,货必须提走。你这边要是有什么难处,现在跟我说清楚,我直接给韩副主任打电话。要是没难处,那就顺顺当当装完,你我各交各差。”
李主任脸上的汗下来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硬话。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头忙碌的装卸工,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副表情。
“小陈同志,误会,都是误会。库管员看数看岔了,你别往心里去。今天肯定给你装完。”
陈一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李主任,这批钢材到了京城,卸完货我会给韩副主任那边发个电报,说一声货已收到。你也好交差。”
李主任的脸色变了变,最后赔着笑点了点头。
装车一直忙到下午两点多。两辆解放牌都装满了,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绳索捆了好几道。周海山亲自爬上车厢检查了一遍,跳下来冲陈一舟比了个手势:“没问题。”
陈一舟在仓库办公室把提货回执签了,拿着其中一联收好。李主任送到门口,笑容比早上僵多了,嘴里说着“路上小心”,眼睛却一直躲着陈一舟。
出了仓库大门,陈一舟站在路边长出了一口气。周海山凑过来低声说:“我让人去打听了,四号库那批货昨天下午有人来看过,是省里某个公司的,想提走。李主任两头受气,韩寿昌那边压着他给你,另一边又有人递话让他拖。”
“谁递的话?”
“没查出来,但肯定跟韩寿昌不对付。”周海山拍了拍车身上的灰,“你要提货的消息,估计昨天就有人知道了。”
陈一舟想了想,没再追问。有些事查不到底,能做的就是把货安全提出来。他看了看两辆装满钢材的卡车,心里盘算着明天发车的事。
“周哥,明天一早发车。从羊城到京城,走哪条线?”
“走京广线,沿途有兵站和物资转运站,我都打过招呼了。路上两天半到三天,我让小王跟车押运,到了郑州再换人。”
“行。”陈一舟点头。他想起挎包里那份给李怀德的信还没寄,看了看时间,邮局还没关门。他跟周海山说了一声,让他在仓库这边盯着装车收尾,自己搭了辆三轮车往邮局赶。
寄完信出来,天边已经泛红了。陈一舟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羊城的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明天发车,后天到大后天到京城。钢材的事算是办妥了,但他知道,事情没完。
韩寿昌记住轧钢厂这个朋友了。可“记住”这两个字,以后是福是祸,现在谁也说不准。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仓库方向走去。两辆解放牌还停在路边,周海山正跟司机交代着什么。夕阳打在帆布上,把绿色的帆布染成了暗橙色。陈一舟走过去,拍了拍车厢板,钢板在里面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上了吉普车,靠在副驾驶上闭了眼。脑子里还在转的是:明天发车之前,得再给李怀德打个电话,把今天的事汇报清楚。另外,方技术员那边约好了明天上午去拿几份补充材料,得赶在发车之前去一趟。
车开了。羊城的街景在窗外流过,骑楼、榕树、珠江上的货船,都浸在暮色里。陈一舟睁开眼看了一眼这座南方的城,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来的时候带着任务,走的时候带着心事。但好歹,钢材稳稳当当地在车上。剩下的账,回京城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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