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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五章 古北新队,春尺南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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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二年正月二十九,卯时,古北口烽燧。

    天还没亮透,朱承恩已经收拾停当。一只旧皮袄、一双大柱补的棉鞋、一本记录册的抄底、几封家书的底稿,还有那只自己做的纸鸢——包袱不大,背在肩上不沉。他在窝棚里最后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东西,然后走到刘大柱的床前。

    大柱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根草绳慢慢搓着。“走了?”

    “走了。大柱哥,你保重。”

    大柱点了点头,没有起身。他低头搓着草绳,搓了两圈,忽然说:“到了古北口,见了戚总兵,替我问声好。就说烽燧上的绳子够用,开春之前不用换了。”

    朱承恩应了一声,背起包袱,掀帘钻出窝棚。外面天还没亮,山风冷飕飕的,灌进领口里,激得他一缩脖子。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脚底下碎石沙沙响。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烽燧。窝棚的轮廓在晨雾里半隐半现,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是大柱又添了柴。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渐渐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照在长城上,把青灰色的石面染成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站在山脚下回头望了一眼——烽燧在晨光里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颗钉在山顶的钉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官道往古北口方向走。

    辰时,古北口关城。

    朱承恩到古北口的时候,关城门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穿军服的兵士,也有穿棉袄的民夫,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底下等人。他找了个空位置放下包袱,从怀里摸出干粮啃了一口。旁边一个穿灰布棉袄的年轻人凑过来搭话:“兄弟也是来修路的?”

    “嗯。戍边营的,从烽燧上调过来的。”

    “我从蓟镇营调来的。听说修路的活比守烽燧累,但给的钱多。干一天算一天,修完了还有赏。”

    朱承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吃完干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跟着人群往关城里面走。关城的街道不宽,两旁的铺子大多还关着门,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开了半扇,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穿过主街,往东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旧营房,门口挂着一面红旗,旗上绣着一个“戚”字。

    营房里已经坐了几十号人,有兵士也有民夫,围着一张长桌。长桌后面站着一个穿铁甲的军官,三十来岁,面庞黝黑,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朱承恩找了个位置坐下,听那军官讲话。

    “诸位,我是戚总兵麾下千总陈文。修路的活定在二月初一动工,从古北口到山那边的屯子,全长约四十里。分三段修——第一段从关口往外修,第二段从屯子那头往回修,第三段中间合拢。每段十五人,分三队,各设队头一人。粮草由关城供应,每日三餐,管饱。工钱按日算,修完统一发放。”

    陈文说完,把一张纸贴在墙上,上面写着各段的名单和分组。朱承恩凑过去看了一遍——他被分在第一段,从关口往外修,队头是一个姓赵的老兵。他看完名单,回到座位上,把包袱重新背好,等着陈文安排具体事宜。

    午时,兖州府西南乡。

    海瑞和王国光站在田埂上,面前是一片刚翻完的地。流民组成的翻地队今天翻完了西南乡最后一块地,一共三十五亩,比预想的多翻了三亩。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最后一块地的图形,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郎中,西南乡的流民地全翻完了。三十五亩,一亩不少。”

    海瑞蹲下来看了看老汉画的地块图,确认无误,站起身。“翻完了,明天开始翻孔林东侧的地。赵存那边已经推到东侧三里半,两路会合之前,先把东侧的地翻完。翻完了,春耕就能种。”

    老汉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流民队收拾工具。海瑞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对老汉喊了一句:“老汉,翻完东侧的地,接着翻南侧。南侧的地土质硬,翻的时候多使点劲。”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好。听郎中的。”

    申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东西。左边是济南府衙的借粮回文,说三百石粮已收到,以工代赈细则已照兖州章程办,翻一亩给一斗米,粮从府仓拨付,不足部分由兖州府补。右边是通政司送来的孔府申明抄本——是一份“祭田免丈”的申明,附了孔府祭田的清册,共列祭田三千二百顷,分布在曲阜、邹县、泗水三县。

    他把申明抄本翻了一遍,目光停在清册末尾的一行字上:“以上祭田,皆为洪武年间钦定之数,历朝免丈。伏乞皇上俯允所请,仍照旧例免丈。”

    他把申明抄本合上,搁在案角。高拱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抄件。“叔大,通政司那边问,孔府的申明发内阁议处,还是发六科廊?”

    “发内阁。议处定在二月初一。海瑞的册子和孔府的清册摆在一起对。对上了,清册就是真的;对不上,清册就是假的。”

    高拱点了点头,把邸报抄件放在案上。“那就定在二月初一。通政司发申明,内阁议处。六科廊旁听。海瑞那边不用来人,册子已经在京师了。对完了,票拟批复,该免的免,该量的量。”

    张居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孔府的清册列了三千二百顷,海瑞量了六千三百亩。六千三百亩是六十三顷。六十三顷对三千二百顷,差得太远。孔府把什么地都算进祭田了。”

    高拱从案上拿起申明抄本翻了翻。“清册上列的祭田,有几块在界碑以外。赵四家的六百亩也在里头。那是军田,不是祭田。”

    张居正放下茶碗。“所以二月初一议处的时候,把海瑞的册子跟孔府的清册摆在一起。海瑞的册子上写着赵四家六百亩是军田,孔府的清册上写着赵四家六百亩是祭田。两块地,两个说法。哪个对,一目了然。”

    高拱把申明抄本合上,搁在案角。“那就定在二月初一。你盯着,我配合。”

    张居正点了点头。高拱掀帘走了出去。张居正独自坐在值房里,把申明抄本又看了一遍。孔府的清册写得很细,每一块祭田都列了坐落、亩数、四至。但细看之下,有些地块的四至跟海瑞册子上的记录对不上——海瑞册子上写的是“军田”,孔府清册上写的是“祭田”;海瑞册子上写的是“民田”,孔府清册上写的是“祭田”。同一块地,两个说法。

    他提笔在申明抄本末尾批了一行字:“二月初一议处。海瑞册子与孔府清册对质。界碑以外之地,以海瑞册子为准。界碑以内之地,以孔府清册为准。”

    写完了,他把申明抄本合上,搁在案角。然后翻开私录,提笔写道:

    “正月二十九,孔府申明至,附祭田清册三千二百顷。二月初一内阁议处。海瑞册子与孔府清册对质。界碑以外以海瑞册子为准,界碑以内以孔府清册为准。济南府以工代赈启动。朱承恩下山修路。”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春天快到了。

    戌时,古北口关城营房。

    朱承恩坐在通铺上,面前摊着那本记录册的抄底。他把烽燧上的最后几天记录又看了一遍——正月初九到正月二十八,每天的天气、信号、敌情。看完了,他合上抄底,放在枕头底下。旁边的铺位上躺着一个从蓟镇营调来的兵士,姓吴,二十出头,话多。吴姓兵士翻了个身,凑过来问:“兄弟,你以前守烽燧的?”

    “嗯。守了三个月。”

    “烽燧上苦不苦?”

    “苦。风大,冷。但能看见长城,能看见远山。”

    吴姓兵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朱承恩躺在通铺上,听着营房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磨牙声,慢慢闭上眼。明天二月初一,修路动工。路从关口往外修,四十里,分三段,他分在第一段。修完了路,屯子里的人就能走出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在营房的嘈杂声里,他慢慢睡着了。

    万历二年的正月二十九,海瑞翻完了西南乡的地,张居正批了孔府的申明,朱承恩到了古北口。春耕令下,修路队集。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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