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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六章 二月初一,清册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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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二年二月初一,卯时,内阁值房。

    值房里坐了七八个人——高拱坐在主位,张居正在他左侧,其余是六部尚书和六科廊的给事中。案上摆着两份东西:左边是孔府的申明和祭田清册,右边是海瑞的十二本清丈册。两样东西并排摆着,像两军对垒的阵前。

    高拱先开口。“孔府的申明和清册都在这里,海瑞的册子也在。诸位先看,看完了再议。”

    众人各自取了申明和册子翻看。张居正没有动,他早就看过了。他坐在案侧,看着众人的表情——户部左侍郎翻到清册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在“赵四家六百亩”那一条上停了一下;兵部右侍郎王汝训翻到海瑞册子里的军田记录,眉头微微皱起;六科廊的几个给事中则反复对照着两份册子,像是在找两者之间的矛盾之处。

    看了大约半个时辰,高拱放下手里的册子,环视众人。“都看完了?有什么话,当面说。”

    沉默了片刻。第一个开口的是户部左侍郎。他年过五旬,须发半白,说话慢条斯理。“下官看了两份册子。孔府清册上列的祭田三千二百顷,海瑞册子上量的地六千三百亩。两份册子对不上的地方不少。比如赵四家那六百亩,孔府清册上写的是‘祭田’,海瑞册子上写的是‘军田’。同一块地,两个说法。下官以为,当以地契为准。”

    他话音刚落,礼部右侍郎接话:“话不能这么说。孔府清册是衍圣公府递上来的,盖了衍圣公的印。海瑞册子是清丈司自己量的,没有孔府的印。两份册子,一份有印,一份没印,轻重不同。”

    张居正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礼部所言极是。孔府清册有印,海瑞册子没有。但印是孔府自己的印,不是朝廷的印。朝廷的印在哪里?在户部的存档里。赵四家那六百亩,户部存档记的是‘军田’。嘉靖四十五年的地契存根,编号邹县军田乙字第三号。孔府清册上写的‘祭田’,拿地契出来对。拿不出来,清册上的字就站不住。”

    礼部右侍郎还想说什么,高拱摆了摆手。“先别争。把两份册子上的关键条目都翻出来,一条一条对。海瑞量了哪些地,哪块是军田,哪块是民田,哪块是学田,每一块都记着。孔府说‘祭田免丈’,把清册翻出来,看看有没有那些地。”

    张居正从案上取过孔府的清册,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字念道:“孔府清册第三十七页,邹县祭田六百亩。坐落邹县西南乡,四至:东至官道,西至水渠,南至赵四家旧宅,北至孔林界碑。这六百亩,海瑞册子上记的是‘军田’,户部存档记的是‘军田’。孔府清册上写的是‘祭田’。地契在哪儿?”

    他又翻到另一页。“孔府清册第四十二页,兖州府祭田三百亩。坐落兖州府西南乡,四至:东至张氏田,西至李氏田,南至官道,北至水渠。这三百亩,海瑞册子上记的是‘民田’,佃户无契,租额三倍。孔府清册上写的是‘祭田’。地契在哪儿?”

    他又翻到下一页。“孔府清册第五十一页,兖州府祭田四百亩。坐落孔林东侧,四至:东至县学田,西至孔林界碑,南至官道,北至水渠。这四百亩,海瑞册子上记的是‘学田’,县学未得分毫,佃户每年向孔府交租。孔府清册上写的是‘祭田’。地契在哪儿?”

    他合上册子,看着众人。“三千二百顷祭田,海瑞量到的这三块地都在清册上。海瑞说这三块是军田、民田、学田,孔府说这三块是祭田。谁对谁错,把地契拿出来一对就知道了。孔府清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但这三块地的地契在哪儿?拿不出来,清册上的字就是空口说白话。”

    值房里安静下来。礼部右侍郎不再说话。六科廊的几个给事中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给事中站起来,拱了拱手。“下官看了两份册子。孔府清册有印,但无地契。海瑞册子无印,但有户部存档、佃户画押、中人签字。两相对照,海瑞册子上的记录更实在。下官以为,此事当以海瑞册子为准。清册上那些对不上的地,该核的核,该量的量。”

    高拱环视众人。“还有谁有话说?”

    沉默了一会儿。兵部右侍郎王汝训站起来,说了一句:“下官附议。册子有据,清册无凭。清丈司量地,量的是国课。孔府若觉得册子有误,可派人来对质。对质的时候,把地契拿出来。拿不出来,清册就不成立。”

    高拱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张居正。“张阁老,你的意思呢?”

    张居正站起身,声音平稳。“孔府申明发内阁议处,议的是祭田免丈的旧例能不能管界碑以外的地。海瑞的册子摆在这里,界碑以外的地,有军田、民田、学田,没有一块是祭田。孔府说‘祭田免丈’,免的是界碑以内的祭田。界碑以外的地,不在免丈之列。臣拟票:孔府祭田清册准予存档,界碑以内祭田照旧免丈。界碑以外之地,以海瑞册子为准,该量的量,该核的核。孔府申明所请全免一事,不准。”

    高拱听完,环视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六科廊的给事中们互相看了看,年长的那位先点了头,其余人也陆续点头。户部、兵部的堂官跟着点头。礼部右侍郎犹豫了一下,最终也点了点头。高拱从案上拿起笔,在申明末尾批了一行字:“准议。孔府祭田清册准予存档,界碑以内祭田照旧免丈。界碑以外之地,以海瑞册子为准。孔府申明所请全免一事,不准。票拟呈御批。”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看着张居正。“叔大,你送票拟去司礼监。冯保那边等着。”

    张居正接过申明和票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高拱的声音:“议完了。界碑以内免丈,界碑以外照量。散了吧。”

    午时,司礼监值房。

    张居正把申明和票拟递到冯保手里。冯保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张先生,太后那边,今儿早上就问了一句。问孔府申明怎么议。我说,内阁议处,界碑以内免丈,界碑以外照量。太后说,这个议法公道。界碑是死的,地是活的。死的管不了活的。”

    张居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冯公公,票拟呈御批,批红之后发六科廊抄发各衙门。海瑞那边,我写封信去,让他安心。”

    冯保把票拟放在案上,拿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准”。字迹端正厚重,像一枚印章盖在纸面上。批完了,他把申明和票拟收好,递给身边的小太监。“送通政司,抄发六科廊。”

    小太监接过文书退了出去。张居正站起身,对冯保拱了拱手。“冯公公,还有一件事。孔府那边,界碑以内免丈的祭田,让海瑞派人把界碑重新立一遍。界碑立清楚了,以后就不会再争了。”

    冯保点了点头。“立碑好。碑立了,界碑以内是祭田,界碑以外是国田。各归各的,谁也不争。”

    张居正掀帘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从廊外照进来,把值房门口的台阶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内阁走。申明议完了,票拟批了,界碑以内免丈,界碑以外照量。该量的还量,该归档的归档。

    戌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顾氏在堂屋里等着他,桌上摆着一碗热汤面。他坐下来,把面慢慢吃了,然后走到书房里,在案前坐下。案头那只白瓷笔洗里插着一枝红梅,是顾氏换的,花瓣在暖气里微微舒展。他看了一会儿,从行囊里取出私录,提笔写道:

    “二月初一,孔府申明议结。祭田清册准予存档,界碑以内免丈,界碑以外以海瑞册子为准。票拟批红,申明所请全免一事不准。海瑞界碑需重立,立碑之后各归各。兖州两路并进,修路二月初一动工。”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写信给海瑞,让他重立界碑。然后是开春,然后是清丈往南推。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万历二年的二月初一,孔府申明议结,界碑以内免丈,界碑以外照量。海瑞的尺还在量,地还在归,案子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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