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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罚大殿散场的时候,谢闻川已经牵着淑儿回了府。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
进了自家大殿,淑儿伸手去挪椅子,谢闻川抢先一步托住了椅背,往她身边拉了拉。
等她坐稳,他还低声问了一句,方才在殿上站了那么久,腰酸不酸。
淑儿摇摇头,看了他一会儿。
“闻川,那门功法……”
谢闻川的手还搭在椅背上。
在刑罚大殿,他当着那么些天仙的面,问得明明白白。
他们能验出淑儿修了什么功法,却验不出她拜过谁,替谁做过事。
师尊给过她名分,谁也别想凭这点东西,就把她算进当年要杀的那些人里。
可到了家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处遗迹,原就是他追查玄契道统时找到的。
他在里面受了重伤,被淑儿救了下来,那时他只顾着养伤,后来两个人好了,他也问过她怎么会来那种地方,她说是来寻些机缘,他便信了。
如今再想,她去那里寻的,究竟是什么机缘?
功法是进去以后得的,还是她进去以前,就已经修了很多年?
这个念头一起,谢闻川便觉得心里堵得慌。
刚才那几个天仙围着她一道道地验,他看了尚且生气。
这才回到自家,难道还要叫她坐在这儿,再受一回盘问?
偏偏这么要紧的一件事,他又没办法当真不想。
“先不急。”
谢闻川说得很轻,淑儿抬起头来,他却松开了扶在椅背上的手。
“方才在殿上吓坏了吧?你歇一会儿。我还有点事,出去一趟。”
“你不是说,回家就听我说吗?”
谢闻川被她问得顿了顿。
“嗯,我说了。”他看着她,“等我回来,我听你慢慢说。”
淑儿张了张嘴,到底只说了声好。
他出门时,还记得把挡在她脚边的矮凳往旁边挪一下。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走得这么急,还管她会不会绊着呢。
她本来有一点想笑。
可等到那背影拐过长廊,再也看不见了,她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了很早以前,自己是恨过这个人的。
恨到听见他的名字,连饭都吃不下去。
……
殿门外还能望见一片天,天光落进来,照着谢闻川刚刚挪开的矮凳。
淑儿低下头,抬起一根手指。
一缕清幽的月光从指尖淌了出来,细细的,在她手上绕了个圈。
小时候,母亲便是这样教她的,她第一次怎么也留不住那点月光,月珩在一旁笑了半天,结果叫母亲赶出去,罚他在外面等。
后来她终于学会了,还特意捧着那点月光跑出去,非要给哥哥看。
那时有人问她姓甚名谁,她大可以说,月灵女君是我娘,玄契仙君是我爹。
如今连这两个名字,她都得在心里默念了。
当年哥哥为了那张古图,在秘境外同谢闻川起了冲突。
说起来,那件事最初不过是替故友出个头。
可哥哥仗着天仙修为要搜万象弟子的东西,谢闻川不肯让。
他们一个威逼,一个偏不低头,最后连各自的师长都出了面。
她爹为护月灵一族守了那么多年的疆域,终究死在了谢闻川的师尊手里。
那位仙君当着天下的面下了一道法旨,要灭尽玄契道统。
哥哥随后也被削去道行,死在了谢闻川剑下。
谢闻川带人追过一处又一处,她娘最后藏身的那处据点,几位长老堵死了去路,斩下最后一剑的人,还是谢闻川。
旁人提起这些事,都说谢道子办得利落。
她却有很多年,一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娘时,竟是为了件早就记不清的小事赌气,出门时连句像样的话都没好好说,就难受得睡不着。
她朝指尖吹了口气,月光散了,手上什么都没留下。
追查最紧的那阵子,连这么一缕光,她也不敢放出来。
是西土那两位佛门仙君保下了她,替她隐去一身月灵血脉。
若没有他们出手,当初一个个查过去,她这个玄契仙君的亲生女儿,又能往哪里躲?
他们替她留了一条命,也跟她有过约定。
等时机到了,她得在谢闻川和山河一脉最要紧的时候,给他们一击。
她答应的时候,甚至觉得这个约定再好不过,欠人一条命,总是要还的。
何况往后要对付的是谢闻川,哪怕无人救她,只要还剩一口气,她也想找他问一问,她娘死前,可曾说过什么?
后来夫妻做了二十年,反倒一句也没敢问。
淑儿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衣裳,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里面那道小小的气息还在。
这回从刑罚大殿回来,她坐定之后,头一件想的便是这个。
当初说好的事里,可没有哪一句提过,她会真心喜欢上谢闻川,还跟他有个孩子。
谢闻川第一次拿了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来给她看,她一眼就认出了里头有几个是他昨晚嫌弃过的,那时她只顾笑他。
等夜里听见他又翻出那张纸,她躺在那里,第一次很认真地想,要是孩子真生下来,该叫她娘什么?
外祖母。
这么普普通通的三个字,她愣是想了一晚上。
现在要她把当年的事一桩桩说出来。
说被你师尊斩杀的玄契仙君那是我爹,和你作对威逼你的月珩那是我哥哥,你最后杀的月灵女君,是我娘。
他听到这里,还肯坐在自己身边吗?
她也想过,干脆等他回来,说功法是遗迹里捡来的。
那地方他们一同待过,谁也说不准哪个废墟底下埋着什么,只要他愿意信,今日便能圆过去。
可刑罚大殿之上,当天仙们查验功法之时,他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
明明心中也在渴求真相,却依旧拼尽全力为她争得回归府宅的余地。
倘若自己再用谎言哄骗,那往后的岁月里,这二十年的温情,终将在猜忌之中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她手掌更紧地贴住腹部,前路左右皆是泥潭,可有些真相,她这一次是真想亲口说与他听了。
……
谢闻川漫无目的走到山腰,脚步却又不自觉折返。
出门之时他告诉自己,只需平复心绪,回去便能问出心中所有疑惑。
可一路行来,在心底预演七八种问话,竟挑不出一句合适的开场。
住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觉得,回府的山路竟如此漫长。
踏入院落,他立在石阶之下默然片刻。
前些日子,他还在盘算,待日后孩儿学步,便要将这几级台阶修整平顺。
直到方才在山腰转身,这个念头依旧盘旋在心底。
他抬步,走入大殿。
淑儿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
谢闻川弯腰,将方才挪开的矮凳重新放回原处,挨着她身侧坐下。
“方才出去,只是心绪太乱,怕说出伤人的话。”他低声开口,“你在殿上的话还未说完,无论从何说起,我听着。”
淑儿望着他,喉头微哽,一时失语。
她心中已经盘好了要说的话,可这一刻,最先浮上心头的,却是遗迹重伤的那些夜晚,守在濒死的他身边,那份真切的惶恐。
她朝他伸出手。
“闻川,我……”
话音未落,腹中沉寂已久的血脉气息骤然一动。
淡淡的月华穿透衣裙,映照在她的掌心。
淑儿低头,尚来不及收拢五指,磅礴月华便顺着指缝汹涌奔涌而出,照亮整座大殿。
檐角、阶石、远处层叠山林尽数被清辉铺满。
一道皎洁光柱冲破殿宇,直刺天穹,道子府护山大阵被强光映照,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禁制纹路。
天上,本无明月。
这份光耀,完完全全自她腹中升腾而起。
这一股本源气息澄澈浩大,就连淑儿方才指尖泄出的那一缕月华,与之相比都显得黯淡微弱。
谢闻川猛地站起身。
这股气息,他永生永世都不会认错。
当年围剿月灵族据点,无数的月灵族人便是催动这般月华浴血死战。
斩杀月灵女君那一役,飞溅到他手掌之上的便是同样的清辉,许久才缓缓消散。
而这片浩大月华之内,还裹着一缕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属于他尚未出世的孩儿。
方才还想要伸手牵住淑儿的那只手,此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瞳孔震颤,死死盯住眼前的女子,声音都带上了难以置信的动摇。
“你……你是月灵族?”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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