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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正文 第196章 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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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午后,大理寺偏厅。

    陆夫人和陆修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他们昨日才被马车接回京城,一路上虽然官差对他们客客气气,但四年流放生涯的磋磨,早已不能让他们再轻易相信什么。

    陆夫人的鬓边已经有了许多白发,陆修远虽说只是十六岁的少年,但身量瘦削,皮肤因为长年在岭南劳作而显得粗糙黝黑,眼睛里带着一种像受惊的孤狼般警惕的神色。

    直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朝廷把他们接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当年还有什么没有查清的余罪,要将他们母子赶尽杀绝吗?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月白色常服、披着一件狐白裘氅的少年迈过门槛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伴读。

    来人身姿挺拔,眉眼清朗,虽是一身常服,但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天潢贵胄的清贵之气,却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秦玉石赶紧上前,刚要行礼,却被萧怀瑾抬手制止了。

    萧怀瑾径直来到了陆夫人和陆修远面前。

    两人立刻起身,陆修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母亲护得更紧了些。他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龄、却仿佛云端之上的少年,眼中满是防备。

    萧怀瑾看着这对母子,心里有些发酸。他没有多说什么,拿出了那份明黄色的圣旨。

    “陆夫人,陆公子。孤乃大梁储君,萧怀瑾。”

    陆夫人猛地一惊,吓得腿一软就要跪下。四年的流放,让她对皇权有着一种本能的恐惧。陆修远也是脸色一变,硬着头皮跟着跪了下去。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萧怀瑾没有立刻去扶他们。

    他展开手中的罪己诏,将萧凛亲笔写下的诏书,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当念到“蔽于伪证,未经三法司详审,擅行朱批,致使忠臣蒙冤”时,萧怀瑾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但他依然咬字清晰地将每一个字都送进了陆家母子的耳朵里。

    陆夫人呆呆地跪在地上,她甚至忘记了呼吸,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听到了什么?皇帝下诏,承认当年杀错了人?承认她的丈夫是个忠臣?

    四年的屈辱,四年的日夜煎熬,在岭南的泥沼里无数次想要寻死却又为了儿子苦苦撑下来的日日夜夜,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陆知州清正廉洁,乃国之栋梁。朝廷已发还桐州祖产,追封陆铮为太常寺卿。钦此。”

    念完最后一个字,萧怀瑾将诏书合上。

    他上前两步,伸手将两人扶了起来。

    “陆夫人,陆公子。”萧怀瑾看着他们,目光真诚,“父皇让孤来宣读这份诏书,不仅是为了还陆大人一个清白,更是为了向陆家,道一声对不住。”

    说完,萧怀瑾后退半步,在这对受宠若惊的母子面前,双手交叠作了一个揖。

    “殿下!使不得啊殿下!”秦玉石在一旁吓坏了,想要上前阻拦,却又被顾明昭的眼神看得生生顿住了脚步。

    陆夫人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看着面前的少年储君,看着那封罪己诏,压抑了四年的冤屈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崩溃。

    她猛地扑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住那份诏书,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声。“老爷……老爷您听见了吗!陛下给您平反了!您是清白的啊!”

    那哭声凄厉而悲绝,回荡在大理寺的偏厅里,听得人鼻尖发酸。

    陆修远也跪在母亲身边,这个在岭南的苦役中即使被打断了肋骨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少年,此刻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

    萧怀瑾没有劝他们不要哭,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由着这对母子将四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夫人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萧怀瑾这才给顾明昭使了个眼色。顾明昭将带来的东西呈上,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四品朝服,以及一枚没有一丝瑕疵的青田石印章。

    “陆大人当年的旧物大多已经在抄家时遗失了。”萧怀瑾将托盘端出来,“这是父皇特意命内务府按照陆大人的身量重新赶制的一套朝服。这枚印章,是父皇亲自在私库里挑的一块青田石命人重新刻的。”

    陆夫人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那套崭新的朝服,泣不成声。

    萧怀瑾走到陆修远面前,看着这个黑瘦的少年:“陆公子,父皇说了,你若想读书,明日便可去国子监入监。你若想习武,羽林卫里随时有你的位置。令尊忠君爱国,父皇必不会亏待了你。”

    陆修远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萧怀瑾。

    许久,他挺直了脊背,给萧怀瑾磕了三个响头:“草民多谢陛下隆恩,多谢太子殿下昭雪之恩。草民不愿去国子监,也不想去羽林卫。草民想回桐州,想去父亲当年做官的地方,从一个小吏做起。草民要像父亲一样,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地方官。”

    萧怀瑾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萧怀瑾点了点头,“孤准了。你去桐州历练,若有一日你能凭自己的本事进入京城,孤在东宫,随时给你留个位置。”

    从大理寺回到皇宫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了。

    残阳如血,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层壮丽的赤金。

    萧怀瑾直接去了养心殿。

    东暖阁里,饭菜刚刚摆上桌。萧凛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正坐在桌前剥着一颗枇杷。

    见萧怀瑾挑帘子进来,萧凛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将剥好的那颗枇杷随手放进了萧怀瑾面前的空碗里。

    “事情办妥了?”萧凛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回父皇,办妥了。”萧怀瑾洗了手,走到桌边坐下,将陆家母子的决定,以及陆修远想回桐州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萧凛听完,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随他去吧,能不能成器,看他自己的造化。只是孤儿寡母,记得让那边的人多加照拂。他是陆峥的独子,皇家无论如何要保住他平安。”

    “是,儿臣明白。”

    “你今日在大理寺待了许久,饿了吧?”萧凛指了指桌上的菜,“赶紧吃,吃完了去御书房,把今日三法司递上来的其他案子给朕批了。”

    萧怀瑾看着碗里那颗黄澄澄的枇杷,眼睛弯了弯。

    “儿臣遵旨。”

    萧怀瑾拿起勺子将那颗枇杷送进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开来,冲散了这一整天积压在心头的沉重与疲惫。

    他喝着热粥,时不时地将父皇爱吃的菜往对面推一推。

    窗外的冷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晚风顺着半开的窗棂吹进来,卷着一丝淡淡的迎春花香。案头上那盏风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将父子俩对坐用膳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斜长。

    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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