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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内的喧嚣在推杯换盏间渐渐升温。虞重山到底是个爽利耿直的将领,在萧凛几番如春风化雨般的关切下,原先的惶恐拘谨散了大半,讲到北境冬日大雪封山、将士们烤羊腿御寒的趣事,几乎是滔滔不绝。
萧凛含笑听着,端着酒盏轻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在偏席前掠过。
只见定远侯夫人魏氏正端坐在那里,而她身侧的虞锦愿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手在宽大的袖袍下悄悄绞着帕子。
萧凛眸底泛起一丝笑意,忽然放下酒盏,抬了抬手。
丝竹管弦应声而止,殿里安静了下来。
“咱们如今坐在一处,倒是有说不尽的边关旧事。”萧凛向后靠了靠,勾了勾唇,“可随行入宫的年轻人不少,哪里耐得住听咱们絮叨这些事情?”
帝王偏过头,看了一眼随侍在侧的刘安,吩咐道:“御花园那边的红梅落了厚雪,正是踏雪寻梅的好景致。传朕的话,让小辈们不必在此处硬陪着拘束。想去御花园逛逛散散心的,由宫人引着去走走,放松一些。”
闻言,满殿的武将命妇无不感念天子体恤周到,纷纷躬身谢恩。
偏席上,虞锦愿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微微一动,可以出去了?可她余光扫到高座之下那个身着太子朝服的身影,又不由自主地犹豫起来——
留在这儿虽是受折磨,可若是出去了……万一在宫道上撞见那人,又当如何面对?
“愿儿,愣着做什么?”虞夫人轻轻推了推女儿的胳膊,温声道,“陛下仁厚体恤,你不是从小最爱看雪看梅花?在这儿坐着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快随几位姑娘一同出去透透气。切记,宫禁重地,莫要失了闺门礼数。”
“……是,娘亲。”
虞锦愿只得慢吞吞地站起身,不情不愿地随着几位同龄的小姐往太和殿外挪去。
今日随父兄入宫的年轻一辈中,大多是武将家的千金,平日里在京中各种花宴上也多有走动。
“虞姐姐!”定国公家的小姐性子活泼,披着一件银红斗篷快步凑了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听说御花园那边的宫灯挂得极漂亮,咱们一道去瞧瞧吧?”
虞锦愿勉强弯起嘴角,轻声婉拒道:“你先去吧。我方才在殿内有些积了热气,头有些发胀,想沿着长廊吹吹风,一会儿就去寻你们。”
那姑娘也不勉强,笑着应了声,便同其他几位世家小姐说说笑笑地朝着梅林深处走去。
脚步声渐远,回廊四周沉寂下来。
虞锦愿独自一人踩在扫净了薄雪的游廊上。廊檐下悬着一盏盏羊角宫灯,散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小姑娘漫无目的地踢着廊边的石子,脑海里翻江倒海,乱得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自那次西郊策马后,她又与闻公子有过几次偶然的碰面接触,那人虽然清瘦端方,看着像个不谙世事的书生,可处理奸人时的从容、赠她良驹时的云淡风轻,以及并肩看长河落日时的温和包容,都让她第一次明白何为少女情动。
她确认自己的心意后就偷偷在心底盘算过,等过了年关,就挑个爹娘都心情不错的日子,坦白自己的心思。她爹爹是边关打仗的粗人,娘亲虽规矩重,却也是最心疼她的。定远侯府不缺银钱,更不缺地位,若能求得一个品貌出众、脾气温润且真心相待的夫婿,门第高低又算得了什么?
可偏偏……
天不遂人愿,那人不是什么工部闲职的小门户,而是大梁皇太子,萧怀瑾。
皇太子选妃,何其重要。
那从来都不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情投意合,那是满朝文武的权衡、是前朝兵权的制衡,最终定夺的朱笔更握在那位威严难测的天子手里。
定远侯府手握边军重权,本就引人侧目。京城之中,门第清贵、满腹经纶、容貌典雅的世家嫡女不知凡几,论诗词歌赋她比不过翰林府的千金,论端庄规矩她甚至连翻墙都戒不掉……
先不论他是否对自己存在那样的感情,就算有,在这件关乎国本的大事里,他会坚定不移地选择自己么?
若那些江畔的笑谈与赠马的约定,不过是高高在上的贵人闲来无事的一场消遣,那自己那一腔毫无保留的欢喜又算什么?
虞锦愿低着头,心里泛起一股酸涩与委屈,脚下那一颗石子被她用力一踢,骨碌碌滚下了石阶。
她正有些失神,冷不防一脚踩空。
少女身形失衡,眼看着就要往青石地上摔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臂环住了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克制地扶住了她的肩。将她扶正立在雪地之上。
然而刚一站稳,那双手便如同被烫到一般极快地收了回去,垂落身侧。
虞锦愿惊魂未定地退了半步,抬眸望去。
宫灯微弱的光影下,少年一身太子朝服在风中轻扬,九旒冕下的脸清俊如旧,却隐隐泛着局促的苍白。
“殿……太子殿下。”
虞锦愿慌忙收敛心神,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屈膝行礼。
“虞姑娘免礼。”
方才在太和殿内,萧凛松口放小辈出殿的那一刻,他就再也坐不住了。他寻了个更衣的由头就疾步追了出来,一路远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回廊里踢石子、看着她失魂落魄地叹气,心底又疼又慌,偏偏不敢上前。直到见她身形落空,他才终于顾不得那些所谓的礼数与迟疑,飞身扑了过来。
风穿过雪径,吹落了枝头一簇红梅碎雪,落在两人脚边的青砖上。
四目相对,少年的眼眸里此刻满是不知所措的慌乱。
“虞姑娘,我……我是特意来向你告罪的。”
萧怀瑾向前迈了半步,又生怕唐突了她,生生顿住脚,神色局促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日在西市……我并非有意隐瞒身份。那日见你行侠仗义,我心生敬重,又怕直言身份会吓到了你,才借了闻瑾的名头……绝非存心戏弄于你。”
他说得又急又真切,额角甚至急出了一层薄汗。
“追雪确是西域朝贡给父皇的,但父皇一早就赐给了我,是归我支配的私物,断不会给侯府招来半分祸端。”萧怀瑾生怕她多想,急急补充道,“若是姑娘因为我的欺瞒而心生芥蒂……我日后……日后可以不与姑娘相见,千万不要因我气坏了身子。”
少年一口气说完,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缓缓垂下眼帘,眼睫在白雪的映照下轻轻颤动着。
虞锦愿怔怔地立在原地。
许久,心头原本笼罩的阴霾与惊惶无声消融。
虞锦愿眼底的酸涩化去,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少女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道冰冷的宫规界限。
“殿下不必自责。”
虞锦愿抬起头,迎着少年惊愕看来的目光,不免也有些紧张:
“殿下的身份关乎社稷,微服出宫本就凶险,换作是我,也绝不会在大街上见人就自报家门。殿下的顾虑,我都懂。”
萧怀瑾一愣,眼底迸发出一丝亮光:“当真?”
虞锦愿看着他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方才被风雪吹凉的耳根悄悄滚烫起来。
她微微仰起那张明艳灵动的脸,声音低了下来,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了寂静的雪夜里:
“其实……方才在殿上认出殿下的那一刻,我是害怕的。”
小姑娘低下头,鼓起勇气,有些难为情地揉了揉指尖:
“因为……不知道殿下看出来了没有,我心悦于你。但我又知道,皇家选妃,从来不是寻常儿女的情长。比我有才情、比我懂规矩、家世比我显赫的京中小姐不知凡几,我脾气又烈,哪里可以……”
她咬了咬下唇,抬眼望进萧怀瑾深邃的眼睛里:
“那日在西郊,同你一起纵马疾驰的时候,我心里头……是真的欢喜。我欢喜那个会拉我一把、会陪我胡闹、会认真替马取名字的闻公子……可我不知道,太子殿下心里是否也有哪怕一星半点,对我的在意?”
少年身形剧震,整个人僵立在当场,喉头剧烈滚动了一番。
“不是的。”
少年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上前半步,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指尖,又在咫息处停住,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滚烫与执着:
“不是什么闲来无事的微服,更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虞姑娘……。”
萧怀瑾的耳根也慢慢红了:
“我从未觉得你脾气如何,你在长街上飞身救人的样子,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样子。”
少年的目光温柔得几乎要将冰雪融化,他迎着呼啸的寒风,郑重其事地低语:
“父皇同我说过,勇敢一些,去见想见之人。虞姑娘,我虽为储君,但我也是一个寻常人,是一个……心悦你的寻常人。”
迎着少女立刻睁大的眼眸,萧怀瑾继续道:“你无需害怕深宫的规矩,只要你愿意……不管有什么事情,我都会替你挡的。”
毫无保留的剖白顺着落雪的微风吹进虞锦愿的耳畔。
小姑娘长长的眼睫轻轻颤抖着,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心口跳动得很快,嘴角那对小梨涡却怎么藏也藏不住。
“谁……谁要殿下替我挡了。”
虞锦愿小声嘟囔了一句,抬起微红的眼眸看了他一眼:
“我可是定远侯的女儿,能单手掀翻烈马的。真到了那时候……谁护着谁,还说不准呢。”
萧怀瑾的笑意在唇角漾开。
“好。”萧怀瑾眸底染着漫天星河般的微光,轻声道,“你来护着我,我也求之不得。”
虞锦愿眼眶一红,吸了吸鼻子,嘴角扬起了漂亮的弧度。
长廊外,御花园深处的红梅傲雪盛放,一朵朵殷红的花瓣托着晶莹白雪,在夜色中散发着清冽沁人的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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