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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城·礼远驿夜半,大火突然从西厢烧了起来。
焦糊味混着松脂的刺鼻香,张英猛地睁开眼,火光已经从窗格外面透了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她没有喊,飞快地翻身下榻,一把抓起案上的官印揣进怀里,又抄起外袍往身上一披,推门出去。
廊下已经乱了。
几个驿卒提着水桶跑来跑去,桶里的水泼在火苗上,火却越烧越旺。
陆蘅从东厢冲出来,剑已经出了鞘,她散着头发,眉眼间的疏狂被火光映得格外凌厉,“走!”
陆蘅一把拉起张英向后院跑去,那里有一道小门,门板被火封了半边,陆蘅一脚踹开,拽着张英钻了出去。
驿馆后面是一条窄巷,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巷子尽头是广陵城的西城墙。
“有没有受伤?”陆蘅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洪亮。
“没有!”张英大声回道。
突然,她们还没跑出去百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是一群!
黑衣,蒙面,手里提着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陆蘅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
“来了!!!”
“我的小命可就在陆都尉手上了,”张英还有时间玩笑,“不过陆都尉若是自己跑了,我也不怨你。”
“闭嘴!”
陆蘅拽着张英往城墙根跑,城墙下有一道排水渠,渠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老娘迟早被你害死!”陆蘅把张英往渠口一推,自己垫后。
第一个黑衣人的刀劈过来时,陆蘅侧身避开,一剑刺进那人肋下,拔剑时带出一蓬血。
“进!”
张英钻进渠口,陆蘅跟着挤了进去,渠道里全是淤泥和污水,腥臭扑鼻,头顶是低矮的石壁,直不起腰。
“我真没想过,我这辈子还能遭这罪!!!”陆蘅骂骂咧咧地狠狠爬。
两个人匍匐前行,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陆蘅一手撑地一手握剑,膝盖和手肘磕在石壁上,火辣辣地疼。
渠道的尽头是城墙外的护城河。
张英先钻出来,回身拉陆蘅。
护城河的水在月光下泛着黑沉沉的冷光,河对岸是一片芦苇荡。
陆蘅往左右看了一眼,黑衣人已经从渠道里追上来了,最近的一个离她们不过十步。
“会水吗?”陆蘅问。
张英看着那条河,沉默了一瞬,“真不会。”
“不是早让你学了吗?!”
“没学会,没那根筋。”
“我挖你先人祖坟!抱紧我!!”
陆蘅真想一巴掌把人拍死,但却一把揽住张英的腰,纵身而跃,一起栽进了护城河。
初春的河水冰凉刺骨,张英呛了一口,陆蘅把她往自己肩上扛了扛,单手划水往对岸游。
“噌——”
密密麻麻的箭从身后射过来,一支钉在了陆蘅的左肩上,她闷哼一声,手却没有松,
“疼死老娘了!!?”
“陆蘅,你跟那些兵油子混的太久了……”
“闭嘴!”
芦苇荡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陆蘅拖着张英爬上岸,把她往芦苇深处推。
“往里走,别停。”
张英回头看了一眼护城河,河面上已经有人在划水追来。
今儿说不定真得死这儿……
陆蘅左肩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芦苇叶上,洇开一片暗红。
“走!”陆蘅把张英往芦苇深处一推,自己转身,握剑,面对着河面。
黑衣人上了岸,一共五个。
陆蘅的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第一个黑衣人倒下时,她的剑卡在了那人的骨头里,她松开剑,侧身避开第二刀,一手抓住那人的手腕,膝盖顶上去,夺过刀来,横刀一劈,身首分离。
第三个黑衣人从身后砍来,却在刀落下的最后一瞬,一口鲜血喷出,他不可置信地回头,月光下,芦苇荡轻轻摇曳,那女子持剑而立,冲着他扯了扯嘴角。
第四个、第五个,陆蘅一刀双杀,自己也跪在了泥水里。
左肩的箭还插着,右肋下又多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张英把她扶起来,看了眼黑沉沉地天空,一阵风吹来,两人打了个哆嗦,陆蘅看着她,嘴角的血沫子冒出来,
“张英,真疼死老娘了……”
张英没有说话,她把陆蘅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往芦苇深处拖。
陆蘅的脚在泥水里划出两道浅沟,她偏过头,看着张英的侧脸,忽然又说了一句。
“你说殿下……会不会觉得咱俩很蠢啊……”
张英的脚步没有停,“会。”
“哎呀……”
今夜正是十五,月明千里,两人爬出芦苇荡,约摸跑了半个时辰后,来到了一片滩涂,是海。
“真跳啊?”陆蘅呲着牙,摸了摸自己的伤口。
张英抬头看向长安的方向,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风咸腥地灌进嘴里。
“跳,”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吞了大半,“无论如何,你我尽力了,也算不负殿下……”
月光吞没海水,潮水漫起,淹没了两人的头顶。
消息传到长安时,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刘姁坐在偏殿的案后,手里捏着那份急报,她只说了一句,
“让项九功发兵吴国,拿下刘濞。”
吕采薇拱手领命,转身出殿。
二十日后,广陵城外尘土蔽日。
长沙和淮南的兵马从西面压来,豫章的兵从南面包抄,庐江的屯兵堵住了北面的渡口。
数万人的旗帜在城外连成一片,鼓声从早响到晚,震得广陵城的城墙都在颤。
吴王刘濞,逼死朝廷命官,帝大怒,命,夺其王爵,罪在不赦。
吴王宫正殿里,刘濞坐在坐榻上。
他的腿伤还是没有好,但人却比半个月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袁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帛书,那是项九功发来的劝降令。
“大王,”袁盎的声音很哑,“降吧。”
刘濞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外,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刘濞的笑声刺耳极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刘姁,够狠!”
广陵城的鼓声从城外传来,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他胸口,
“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老子誓死不降!!!”
袁盎闭眼,“大王,既然做了,就要担得起!想想王妃和两位翁主吧……”
刘濞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裹着麻布的断腿,他伸手摸了摸膝盖上方的布面,布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担?老子要是没做呢?”
袁盎猛地睁眼,眼中惊疑不定,“殿下?”
“袁盎,”刘濞咬着牙,“火是我放的,老子只想吓唬她们,让她们滚回淮南去!但那两个人不是老子逼死的!你还要老子说几遍?!”
袁盎沉默了一瞬,“不是……”
“这几日老子想清楚了,”刘濞说,“是刘姁!是刘姁下的手!!!”
城外鼓声突停,袁盎静静地看着他。
刘濞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难道你真的以为,孤有那么蠢吗?”
袁盎怔住了。
刘濞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他又想起了刘邦当年封他为吴王时说的那句话——“汝状有反相。”
“高祖啊,我未反,如今却要被逼死了……”
良久。
“是本王,”刘濞慢慢地说,“比不起刘姁心狠。”
他低下头,“就用了两个人,就两个人,就把孤逼到了如此田地,”他抬起头,看向袁盎,眼里竟有一种袁盎从没见过的平静,
“袁盎,她连你都骗住了吗?”
殿外的鼓声又响了一通,比前几通更急。
刘濞听着鼓声,靠回坐榻上,闭上了眼。
“开门吧,”他说,“告诉外面的人,本王愿以死谢罪,只求……太子殿下宽宥我的妻儿。”
袁盎愣了一瞬,然后深深一揖,转身往殿门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刘濞一眼,刘濞闭着眼,灰蒙蒙的日光撒在他脸上,他竟缓缓的唱起了歌……
袁盎转身,脸上却缓缓浮出了一抹轻笑,“蠢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鼓声迎面砸来,比殿里听得更清、更急,缓步走出王宫,他策马登上了广陵城城墙,抬手,
“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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