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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望水泉 第56章 灶灰泼成一层滑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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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廿六,辰时。

    李峥上了冰沿。

    昨日撒的那一层土,没了。

    不是被风刮走的。

    风刮土,刮得有纹路,一道一道,顺着风向走。

    冰面上是光的,光得能照出人影。

    是被人一寸一寸扒干净的。

    李峥蹲下去,用指甲刮了刮。

    刮下来一点末子。他把末子捻在指头上,看了看,又闻了闻。

    “高二。”

    “在。”

    “他们把土扒去做什么了?”

    “垫宿营的地?”

    “不是。”李峥说,“宿营的地是雪。雪上垫土,一夜就冻成疙瘩,睡上去硌人。”

    “那是做什么?”

    李峥站起来往北看。

    坡底下那片人还在。

    可火堆少了大半。

    昨夜他数过,二百多堆。今早数,不到一百。

    “他们把土拿去盖尸体了。”李峥说。

    高二愣住了。

    “盖尸体要那么多土?”

    “一个人身上盖一层,要三筐。一百多堆火灭了,就是一百多处死了人。”

    高二不说话了。

    他往北边看了一眼,把脖子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

    “记上。”李峥说。

    “记什么?”

    “记今日是腊月二十六。记坡底下灭了一百多处火。”

    高二不明白记这个做什么。

    他还是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在袖口内侧划了一道。

    巳时,李峥去了灶房。

    小翠正在灶上搅一锅粥,锅里是糠和碎米,熬得发稠。

    “小翠。”

    “掌柜的。”

    “灶灰给我。”

    “灶灰?”

    “要多少有多少。”李峥说,“越多越好。”

    小翠放下勺子。

    “灶灰是脏东西。”

    “脏东西有用。”

    “掌柜的要它做什么?”

    “修路。”

    小翠没再问。

    她把灶膛底下的灰扒出来,装了满满两筐。

    “灶不能凉。”她又说了一句。

    “凉不了。”李峥说,“你接着烧。”

    陈小二从外头进来,正好撞见那两筐灰。

    “掌柜的,这灰往哪儿抬?”

    “抬冰上。”

    “抬冰上做什么?”

    “撒。”

    陈小二挠了挠头。

    “掌柜的,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知道一件事——人踩在冰上打滑,那不是坏事吗?”

    “对别人是坏事。”

    “对咱们呢?”

    “对咱们也是坏事。”李峥说,“所以要留一条不滑的路给自己人。”

    陈小二更糊涂了。

    李峥没解释。

    他弯腰提起一筐灰,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小二。”

    “在这儿。”

    “你带两个人,把灶灰一筐一筐往冰沿抬。抬的时候大声点,喊着号子抬。”

    “喊号子做什么?”

    “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午时,冰上开始撒东西。

    赵大山带着七个匠人,扛着筐,一筐一筐往冰面上撒。

    撒一层灰,泼一层水。

    水是从湖沿凿开的冰窟窿里打的,打上来还带着冰碴子。

    泼完,再撒一层灰。

    李峥站在冰沿上,声音不小。

    “撒厚些!”

    “撒到哪儿收工?”

    “撒到看不见岸为止!”

    赵大山应了一声,带着人往前撒。

    隔着半里地,坡底下也能听见。

    撒到半里,李峥把手一抬。

    赵大山停下,往回走。

    他走到李峥跟前,把手上的手套摘了。

    “李掌柜。”

    “赵师傅。”

    “这灰顶用吗?”

    “赵师傅是行家,您说。”

    赵大山蹲下去,用手指在冰面上抹了一下。

    抹下来的东西已经在冻了。

    “灰吃水。”他说,“灰吃了水,冻上就成一层壳。”

    “壳滑不滑?”

    “比镜面还滑。镜面是光的,这壳是涩的——涩里带光,脚踩上去先涩住,再一滑,人就摔实了。”

    “什么时候能冻成?”

    “日头一偏就成。撑到明日辰时。”

    李峥点了点头。

    他往北看了一眼。

    撑到明日辰时,够了。

    郑老倌拄着棍站在他旁边。老更夫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咳了一声。

    “峥娃子。”

    “郑伯。”

    “这湖,夜里会涨。”

    李峥转过身。

    “涨多少?”

    “涨一寸到三寸。”郑老倌说,“水从底下顶上来,冰就跟着往上鼓。鼓到撑不住,就裂。”

    “今夜涨不涨?”

    “今夜有月。”郑老倌说,“有月的夜里,涨得凶。”

    李峥走到冰窟窿边上蹲下去。

    他把袖子挽起来,把手插进水里,又侧过头,把耳朵凑近那片黑水面。

    底下那股顶上来的劲,比昨日足。

    水走得急,急里带着一下一下的顶。

    他把手抽出来,站起来。

    “今夜要涨。”

    郑老倌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听的。”

    老更夫没再问。

    他看月亮,李峥听水。两个法子对上了。

    那就是说,这条冰路撑到明日辰时,不是他定的。

    是湖定的。

    “那咱们自己人走哪儿?”

    陈小二蹲在筐边上问。

    李峥往东边一指。

    冰沿往东二十步,有一条三尺宽的路,那条路上撒的是真土。土冻上,不滑。

    那条路从岸上一直通到头一道裂缝边上。

    “这条路,不许告诉第六个人。”

    “眼下几个人知道?”

    “四个。你,我,赵师傅,杜九。”

    “那郑伯呢?”

    “郑伯不算。”李峥说,“郑伯是湖上的人。”

    未时,坡底下上人了。

    三十来个,都空着手。

    他们看见冰面上撒了土,路修好了。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走得很快。

    走了三十步。

    第十一步上,他滑了一下。

    第十二步,他两只手往上举,举得极高,像要抓住什么。

    第十三步,他坐下了。

    哧——

    他坐着往前滑了三丈,撞在第二个人身上。

    第二个人倒了。

    第三个也倒了。

    三十来个人在冰面上倒成一片,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脚。

    有人在爬,爬两步又滑回去。

    有人在喊,喊出来的声音在冰面上滚出去老远。

    李峥站在冰沿上看着。

    他没有笑。

    “杜九。”

    “在,掌柜的。”

    “挑刀。”

    “挑刀?”

    “他们摔跤的时候,刀都甩出去了。”李峥说,“你们拿杆子,把刀往岸这边拨。”

    杜九一愣,随即咧开嘴。

    “明白了。”

    二十四个人,二十四根杆子,从冰沿上伸出去。

    杆子头上绑着一个铁钩。

    一钩,一拖,一把刀就在冰面上滑过来。

    刀在冰上滑得比人快。

    滑到岸边,高二蹲着接,接一把往筐里扔一把。

    “挑了十七把。”

    冰上有人伸手去抓,抓了个空,手指在冰面上抠出五道白印子。

    杜九站在冰沿上看了一阵,把杆子往肩上一扛。

    “掌柜的,二十年了,老子头一回见当兵的被人扒了刀还不敢骂。”

    “他们骂了。”

    “骂什么?”

    “骂冰。”

    杜九笑了一声。

    剩下那十几把,被冰上的人死死抱着。

    抱着刀的人爬不动,就趴在冰上不动了。

    申时,日头偏了。

    冰上那三十来个人开始往回爬。

    爬了两个时辰。

    爬回坡底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站着的。

    李峥走到冰沿最外头。

    他站在一块突出去的冰棱上,往北喊。

    “吴牌子!”

    坡底下没有回声。

    “吴三!”

    还是没有回声。

    李峥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坡底下才有人影动了一下。

    是吴三。

    他走上坡顶,隔着三百步,也喊。

    “李掌柜!”

    “我在。”

    “你修路了。”

    “我修了。”

    “路能走吗?”

    “能走。”李峥说,“你自己上来走一趟。”

    坡顶上那个人影不动了。

    过了很久,他喊回来一句。

    “你滑我。”

    “我撒的是土。”李峥说,“土是你扒的,水是我泼的。你自己扒的土,你自己不认得?”

    吴三不答。

    李峥又喊。

    “这条路我给你。”

    “你敢让我走?”

    “我敢。你三百一十七个人,明日一日走完。走完了,我这一百七十六口走第二日。”

    “我要是明日走不完呢?”

    “走不完,你就走第二日。”

    吴三在那坡顶上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吹散了一半,另一半砸在冰面上,弹回来。

    “李掌柜。”

    “我在这儿。”

    “明日午时。”他说,“明日午时我要是过不去,我就从你这镇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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