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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没这么倒霉过。他今日一整天都缩在屋里没出门,自从上回在雍亲王面前挨了那顿训斥之后,他就再没出过院子,每天蹲在屋子里数蘑菇。
耿氏和弘昼住在隔壁,他知道自己连累了耿额娘,也知道弘昼被耿额娘拘在院子里不许出去,他不敢去找弘昼说话,也不敢去找耿额娘认错,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他每天就坐在屋里看书,翻来覆去地翻同一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天黑之后,他听见外头有动静,一个小太监在窗外压着声音跟他的奶嬷嬷说话,说正院那边闹起来了,冯格格的乌龟丢了,福晋把满院子的人都叫去了,还叫了耿格格去问话,六阿哥也有麻烦。
弘历在屋里听见了“六阿哥有麻烦”几个字,心猛地揪起来,他想起那乌龟的事,下午弘昼在湖边埋乌龟前曾经叫过他一起去,但是他当时没想好怎么面对弘昼,还是没出门,于是弘昼便自己带着几个小太监办的丧事,如果冯若昭的乌龟丢了,又被人查出是弘昼埋的,那弘昼就脱不了干系,耿额娘也要受到牵连。
都怪他,他当时明明看见了弘昼在玩乌龟,他如果早一点告诉弘昼别碰那只乌龟,或者早一点跟耿额娘说一声,就不会有这事。
他上回已经连累了耿额娘,这回不能再让弘昼也出事,弘历想到这里,从椅子上跳起来,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他要去正院,他要去说清楚,就说那乌龟是他拿的,是他淘气,不是弘昼,他本就被阿玛厌弃了,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但不能让弘昼和耿额娘再受罚了。
弘历刚跑出院子没多远,就在湖边的小路上撞上了吕盈风。
吕盈风扶着腰,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正在湖边散步,月光底下,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肚子已经显怀了,走得很慢,一副悠闲的模样。
弘历本想绕道走,可吕盈风已经看见了他,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勾,开口了:“哟,这不是五阿哥吗?这么晚了,一个人出来溜达?”
弘历不想跟她说话,他低着头,想从旁边过去:“吕额娘,我有事,先走了。”
吕盈风却不依不饶,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弘历面前,声音里带着一股阴阳怪气:“五阿哥这是去哪儿啊?该不会是又去湖边烧纸吧?上回你烧纸撞了我的事,王爷可还记着呢,你这孩子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弘历攥紧了拳头,他抬头看着吕盈风,声音压着:“吕额娘,我真的有事,您让一让。”
吕盈风却不挪步,她扶着腰,慢悠悠地说:“五阿哥,我好歹是长辈,怀着身子的人,你上回撞了我,王爷没怎么罚你,那是王爷仁慈,可你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该好好反省反省,别整天跟那个六阿哥学些没用的……”
弘历的火一下子窜上来了,他瞪着吕盈风,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不许你说六弟!”
吕盈风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哟,还护上了?你一个连自己生母都克死的人,倒是挺会攀亲戚……”
弘历的脑子“嗡”的一声,他冲上去,想推开吕盈风挡路的胳膊,可他刚伸出手,吕盈风身后的两个丫鬟就冲了上来,一个丫鬟挡在吕盈风面前,另一个丫鬟伸手推了弘历一把。
弘历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脚后跟踩在湖岸边的湿泥上,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他的身后就是湖。
弘历的背撞上了湖水,冰凉的水一下子没过了他的头顶,他听见吕盈风在岸上尖叫了一声,然后又是“扑通”一声,有什么重东西也掉进了水里,他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拼命划着胳膊,好在自己从小跟弘昼在园子里玩水,他会水。
弘历踩着水浮上来,吐了两口水,看见吕盈风也在水里扑腾着,她的丫鬟在岸上吓得尖叫,弘历没有多想,游过去拽住了吕盈风的胳膊,把她往岸边拖,两个丫鬟在岸上伸手来拉,七手八脚地把吕盈风拽了上去,弘历自己爬上了岸,浑身湿透,冷得直发抖。
弘历蹲在岸边,吐了好几口水,抬头看了一眼吕盈风,吕盈风被丫鬟扶着,也在吐水,脸色煞白,她缓过一口气来,看见弘历蹲在面前,忽然抬手指着他,声音又尖又哑:“是你!是你把我推下水的!”
弘历愣住了。
曹琴默的院子离湖边最近,弘历和吕盈风被人抬进去的时候,曹琴默的丫鬟们已经听见动静起来了,没人敢多问,吕盈风现在就是祖宗,以前没少来嘲讽她们格格,她们哪敢还惹这尊大佛,丫鬟们赶紧把人安置在屋里,烧了热水,又让人去请府医。
弘历裹着一条干毯子,坐在椅子上,浑身还在发抖,吕盈风被安置在里间的榻上,帘子拉着,丫鬟进进出出地伺候。
耿氏是第一个冲进来的,她看见弘历浑身湿透地坐在椅子上,冲上去一把抱住他,手摸着他的额头,声音发颤:“弘历!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有没有呛水?”
弘历被耿氏搂在怀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摇了摇头,声音哑哑的:“额娘,我没事,我会水。”
弘昼跟在耿氏后面跑进来,也扑到弘历跟前,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五哥!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弘历拍了拍弘昼的手,挤出一个笑:“没事。”
雍亲王随后到了,他在曹琴默院子的主位上坐下,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开口问:“吕格格怎么样了?”
吕盈风的丫鬟春桃“啪嗒”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又尖又急:“王爷!求您给我们格格做主!是五阿哥把我们格格推下水的!”
灵芝站在年世兰身后,听见这话,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一晚上真不消停,先是一只乌龟,现在又是落水,吕盈风这个孕妇大晚上不睡觉去湖边散步,弘历大晚上不睡觉去湖边跑,两个人还撞在一起,全掉水里了,巧,太巧了。
宜修这时候才姗姗来迟,她走进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春桃,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浑身湿透的弘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在雍亲王旁边坐下,语气温和:“怎么回事?慢慢说。”
弘历猛地站起来,攥着拳头,瞪着春桃:“不是她说的那样!明明是她把我推下河的!我根本没推吕额娘!是她拦着我不让我走,她的丫鬟推了我,我才掉下去的!我会水,我要是不会水,早就被淹死了!”
春桃跪在地上,声音更大:“五阿哥!我们格格怀着身子,怎么会明知有孕还去下河?分明是五阿哥记恨我们格格上回和您争执的事,才把格格推下水的!”
弘历气得浑身发抖:“谁知道吕额娘大晚上不睡觉,非要在河边逛什么!我明明说了有事,她拦着我不让走,还阴阳怪气地说我克死了生母!更是她的丫鬟推了我,我才掉下水的!”
春桃立刻怼回去:“那五阿哥大晚上不睡觉,一个人去河边做什么?明明是我们格格担心五阿哥一个人大晚上在河边不安全,去关心五阿哥,结果好心没好报,被五阿哥推下了水!”
弘历简直要气疯了,他转头看向雍亲王,声音又急又哑:“阿玛!儿子身边的太监也看着呢!是不是儿子推的,他清楚!”
他这话一出口,站在角落里那个跟着弘历的小太监浑身一抖。
灵芝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那个小太监脸色发白,额头上沁着汗,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攥着衣角,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灵芝心里“哇吼”了一声,看来弘历这是被阴了啊,这小太监做罪心虚的模样明显是要站在吕盈风那边啊。
果然,那个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先是似真似假地说:“奴才……奴才看见五阿哥伸手了……但奴才不敢说是不是推的……”他一边说一边心虚地看向弘历,那眼神躲躲闪闪的,谁都能看出来他说了假话。
宜修坐在旁边,淡淡地开口:“王府规矩不容放肆,你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
那小太监得了宜修这句话,像是得了什么底气,一咬牙,声音拔高了几分:“是五阿哥推的!奴才看得清清楚楚!五阿哥早就怀恨在心了,这两天躲在屋子里不和耿格格亲近了,还多次提及自己的生母,说耿格格待他不如从前了!五阿哥心里有怨气,才拿吕格格出气!”
这话一出,耿氏抱着弘历的手臂僵了一瞬。
弘历猛地转头看向耿氏,看见耿氏的脸色白了一瞬,哪怕耿氏知道这都是别人算计,可“多次提及自己的生母,说耿格格待他不如从前了”这句话,还是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心里,她抱着弘历的手微微松了一瞬。
弘历感觉到了,他仰着头看着耿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额娘!不是的!不是他说的那样!儿子只是……儿子只是觉得愧对额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额娘,才躲在屋子里的!儿子没有说额娘待儿子不如从前!儿子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儿子是听见那个小太监说六弟有麻烦,才急着出门去找你们的!额娘你信我!”
弘历哭得满脸是泪,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耿氏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忽然把他紧紧搂进了怀里,她搂着弘历,抬头看向雍亲王,跪了下去,声音稳稳的:“王爷,妾身信弘历,他一个小小的人,又怎么能推得动满是丫鬟环绕的吕格格?妾身求王爷明察。”
耿氏还要再说,里间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了,吕盈风的另一个丫鬟走出来,朝雍亲王福了一礼:“王爷,我们格格醒了,格格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事,就是受了惊吓,需要卧床养胎。”
雍亲王皱着眉,刚想开口让吕盈风好好养胎,帘子后面就传来了吕盈风的哭诉声,声音又哑又委屈,隔着帘子传出来:“王爷……求您给妾身做主……妾身命苦啊……不过是好心劝导五阿哥不要去河边,就被他推下了河……妾身肚子里的孩子差点就没了……王爷,您可要替妾身和妾身的孩子做主啊……”
吕盈风的哭声在屋里回荡着,弘历趴在耿氏怀里,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弘昼站在旁边,攥着弘历的手不放。
雍亲王坐在主位上,面色沉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宜修坐在旁边,端着茶盏,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灵芝站在年世兰身后,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心里叹了口气。
这一天天都是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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