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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京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薄纱。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沉得能滴出水来。
电话那头的人已经说完了，正在等他的回应。李达康沉默了几秒钟，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说，侯亮平当场就傻了？”
“傻了，彻底傻了。”电话那头的人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欧阳行长把话撂在那儿之后，侯亮平当场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后来是陈海把人拽走的，跟丢了魂儿一样。”
李达康没有说话。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随手挂了电话，搁在桌上。他没有急着做别的，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脑子里把刚才收到的信息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
侯亮平之所以那么轻易就相信了蔡成功的话，没有做任何核实就一头扎进了对欧阳菁的调查，说明他对蔡成功的信任程度远超过一个普通办案人员对举报人的正常信任。
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他不了解的过往关系，而这份关系，就是他李达康反击的抓手。
李达康想到这里，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赵东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和干脆：“李书记，您找我？”
“东来，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赵东来的回应：“好的，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李达康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和威严。
门被推开，赵东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警服，肩章上的警衔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坐吧。”李达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东来依言坐下，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而谨慎：“李书记，您找我有事？”
李达康没有绕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赵东来：“东来，你知道大风厂那个老板蔡成功现在在哪儿吗？”
赵东来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没有预料到李达康会突然问起这个人。他想了想，如实回答：“李书记，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自从大风厂的事协调会开完、安置费发下去之后，蔡成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市局那边也没人关注他的动向。怎么，您找他有事？”
李达康靠回椅背上，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压着怒意的平静：“昨天晚上，反贪局的陈海带人到我家里来，把欧阳菁带走了。”
赵东来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动：“怎么会这样？反贪局直接到您家里去带人？他们怎么敢……”
李达康抬手打断了他：“无非是银行系统里那些贷款返点的破事。侯亮平之前捅出来的马蜂窝，现在沙瑞金和陆乐延接过去继续捅了。欧阳菁被带走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被牵进去。但这件事追根溯源，全是因为蔡成功去反贪局举报了她，才惹出的这一连串麻烦。”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我现在需要你帮我找到蔡成功，把他秘密抓起来。不能走正规程序，不能留下任何记录，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市局动的手。”
赵东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又松开。
李达康见他犹豫，也不催促，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像一柄悬在半空还未落下的刀。
赵东来在那目光下坐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沉重还是认命的低哑：“好，我马上安排人去办。查到蔡成功的下落之后，我会亲自带人去做。李书记，您放心，不会有任何差池。”
李达康微微颔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赞许：“好。抓到之后，你安排一个足够隐蔽的地方，给我打个电话，我要亲自去见见他。”
赵东来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明白了。今天晚上之前，应该能有消息。”
“去吧。”李达康摆了摆手。
赵东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他沉稳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心里却翻涌着一层又一层的波澜。
刚才在办公室里，李达康那个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征求，那是命令。
他赵东来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从京州市局的一个分局局长到现在的市局一把手，每一步都有李达康在背后推着。这份恩情他不能不认，李达康交代的事他不能不做。
可随着李达康遭遇的危机越来越深，牵连的事情越来越大，他赵东来被绑在这条船上的绳索也越勒越紧。
欧阳菁被带走了，李达康现在要秘密抓捕蔡成功，这已经不是在走正常渠道解决问题了，这是在走钢丝。万一蔡成功在被抓之后出了什么事，万一这件事被人翻出来，他赵东来作为执行者，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低声自语了一句：“……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不能现在就下船。”
他说完摇了摇头，把那些杂念甩开，迈步下了楼。
蔡成功这件事，该办还得办，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吧。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办事时特有的干脆利落：“喂，是我。你马上带两个人，去查一下大风厂老板蔡成功现在的落脚点。查到了直接打我电话，不要声张。”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赵东来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快步走出市委大楼，上了自己的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车子缓缓驶出大院，汇入了京州上午繁忙的车流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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