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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朗翻开的那页笔记本上,《桃花源记》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锋收得干净,像他这个人,什么都替她想到前头,却从不拿出来邀功。招娣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虫鸣换了调子,她才把被角拽上来,将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起,碾坊里少了秦朗的身影。
他不再一早赶来搬货、核库存,也不再坐到柜台对面替她整理参展材料,连送来的文件都只放在柜台边,不等她抬头便离开。
李艳霞翻完当天的出库单,朝门口张望了两回,终于忍不住问:“秦老师今天不来了?”
招娣头也没抬,铅笔在旧本子上划拉着数字。
“他学校有事。”
“昨天也有事,前天也有事。”李艳霞把出库单往桌上一拍,“你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忙。”
李艳霞还想追问,目光落到招娣捏得发白的手指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学校那边,秦朗坐在办公桌前批作业,隔壁桌的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晃过来,往他桌角一靠。
“秦老师,你跟村里那个王招娣怎么了?好长时间不见你往碾坊跑了。”
秦朗翻过一页作业本,红笔在错字上画了个圈。
“人家忙。”
“人家忙你就不去了?”老周嘬了口茶,压低声音,“我看你是被人家撵了吧。”
秦朗把错题旁边的批语补完,合上作业本,顺手盖好红笔,起身往教室走。
老周冲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搪瓷缸子在桌沿上磕了一声。
秦朗把自己从碾坊摘出去,日子过得规规矩矩,白天上课、批作业、给孩子们补习,傍晚在学校食堂扒两口饭,天擦黑以后才离开学校。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沿着村里的土路绕过老槐树,再拐进碾坊后面的巷子。
碾坊的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落到巷子的石板上,招娣的影子被拉到对面墙上,她弯腰封瓶,直起身时用手捶了捶腰,随后又低头继续忙。
秦朗站在矮墙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盯着那道影子来回移动。
碾坊的灯灭了,前门跟着响了一声,招娣的脚步顺着巷子往村口去了。
他等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才从矮墙后面出来,沿着原路回学校。
这件事,他连续做了几晚。
第三天夜里,碾坊的灯比前两天灭得更晚,秦朗靠着墙根换了两次脚,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夜露。
身后传来一声叹气。
他回过头,谢大嫂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袋刚从地里拔的蒜苗,目光从他身上落到碾坊紧闭的门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谢大嫂什么都没问,只摇了摇头,拎着蒜苗走了。
秦朗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搓了搓僵硬的指关节,低头看向脚下的石板。
湿漉漉的石板上排着一溜鞋印,每一对都朝着碾坊。
他用鞋底蹭了蹭,鞋印没有消失,便转身离开。
第五天,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暴雨。
秦朗下课后去了趟镇上,在杂货铺买了一把伞,老板娘问他要什么颜色,他在货架前挑了许久,最后选中一把深蓝色的,伞骨结实,撑开来能遮住两个人。
“给对象买的吧?”老板娘笑着把伞装进塑料袋。
秦朗没有接话,付过钱便走了。
回到村里,雨已经落下来。
雨点砸在屋顶上,水顺着瓦沟往下淌,巷子里的泥土被冲开,鞋底踩下去便往旁边滑。
碾坊的灯还亮着。
秦朗站在巷口的屋檐下,手里攥着那把新伞,檐角的雨水不断溅到裤脚,他往后退了退,又站回原处。
他站在檐下等到裤脚被雨水打湿,仍没有往碾坊里走。
灯灭了,前门响了一声,招娣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
“艳霞你先走,我锁门。”
“下这么大,你带伞了吗?”
“没事,跑两步就到了。”
李艳霞撑着伞从前门出来,脚步踩过积水,朝村东头去了。
碾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屋檐不断落水。
秦朗站在原地,先把塑料袋撕开,将伞面上的折痕抹平,又从口袋里取出纸条,借着檐下那点灯光写了几个字。
“下雨记得带伞。”
他没有署名。
他把纸条压在伞柄下面,将伞靠到碾坊门口的墙根处,转身离开。
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衬衫,布料贴在后背上,他走出几步,肩膀动了一下,仍旧没有回头。
碾坊的门从里面打开,招娣探出半个身子,准备冒雨回家。
她刚迈过门槛,鞋尖便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墙根下靠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伞面沾着雨珠,伞柄下面压着一张被水浸湿的纸条。
招娣蹲下去,将纸条捏了起来。
“下雨记得带伞。”
纸上没有署名,可那笔字她认得。
清瘦、端正,横平竖直,和旧本子里夹着的法条摘要、标签草稿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屋檐上的水一串串砸下来,顺着她的肩膀往袖口里灌,她还蹲在原地,手里的纸条被捏得发皱。
她把伞翻过来,看了看伞面,又撑开伞骨,手指沿着骨架一根根摸过去。
伞骨是完整的,撑开以后没有松动,伞面也没有破口。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她趴在泥沟里哭到喉咙发不出声音,一把旧伞从头顶撑过来,替她挡住了砸在脸上的雨。
那把旧伞后来断了两根骨,她用铁丝缠过,搁在床头柜的角落里,一直没有扔。
如今又有人在雨里给她留了一把伞,伞骨完整,伞面干净,连伞柄都没有被谁用旧。
招娣把纸条折好,塞进衣兜最里面,手指碰到旧本子的硬边,便在布料上按了按。
她撑着伞走出巷子。
巷口空着,雨水沿石板往下淌,可她知道,刚才那里还站过一个人。
招娣走了几步,回头望向巷子的另一头。
那里没有人,只有路灯被雨水冲得模糊,灯光落在积水里,晃了几下便散开。
她把伞柄握紧,伞沿的水落在鞋面上,她低头看着那片溅开的水痕,抬手擦了擦脸。
眼泪已经流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她吸了吸鼻子,把伞面往前倾,遮住了自己的脸,脚下却没有马上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沿着巷子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时,刘桂兰正站在屋檐下朝外张望。
“这么大雨你才回来?谁给你的伞?”
招娣收起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
“捡的。”
刘桂兰从她湿透的鞋面看到那把崭新的深蓝色伞,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侧身让开门口。
招娣进了屋,把伞靠在床头柜旁边。
旧伞还在角落里,铁丝缠着断掉的伞骨,布面泛着洗不掉的霉斑。
两把伞并排靠着,新的伞面还在往下滴水,旧伞旁边却落着一小片干掉的泥。
她坐到床沿上,将纸条从衣兜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纸已经皱了,字迹被水洇开了边,可每一笔她都认得。
手机亮起来,秦朗的消息仍旧写得像在交代公事。
“参展材料的商标注册申请我帮你递上去了,受理通知书大概两周能下来,到时候我送到碾坊。”
招娣盯着那行字,拇指在输入框里打出一句话。
谢谢。
她看了看,删掉。
又写了一句。
伞我收到了。
这句话停在输入框里,她看了很久,还是一并删掉。
她删掉最后一行字,把手机扣到枕头底下,转身面朝墙壁,手却还压在枕头边,没有离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
招娣摸出来,屏幕的光照得她眯起眼。
秦朗只发来一句话。
“雨停了,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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