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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你他妈给我滚过来！”凌晨两点四十分，车间里的咆哮声盖过了头顶老旧的排风扇。王建国站在那台德国进口的五轴数控机床前，安全帽歪在一边，额头的汗珠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反着光。
陈立从工位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入职第三天，他连车间里一半人的名字都没记住，但王建国的大嗓门他早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王主任。”
“你大学什么专业？”
“机械设计制造和自动化”
“这玩意儿你碰过没有？”王建国指着机床控制面板上一片刺眼的红色报警灯，手指头都在哆嗦。
陈立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德文报错代码。
“说明书我读过，但没有实际操作。”
“别跟我扯什么说明书！”王建国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明天早上六点，军工订单三百件叶轮，交不了货，厂里赔八百万，全车间停产整顿三个月。你告诉我，到底行不行？”
陈立没接话。他盯着那串德文代码，脑子里飞速检索大学四年啃过的原版资料。Kollisionsüberwachung：碰撞监控报警。但不对劲，这台机床的碰撞传感器上个月刚换过。
“技术部的人呢？”
“赵主管说下班了，电话里扔了句‘明天再说’。”王建国咬着后槽牙，“明天再说？明天老子的饭碗就砸了！”
车间里二十几号人全都围了过来，没人吭声。几个老师傅抱着胳膊站在外围，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一个毛头小子，刚来三天，连工装都没穿利索，能顶什么用？
“王主任，让我看看。”
“你看？你拿什么看？这机床一千二百万，你碰坏一个零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那您还有别的办法吗？”
王建国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沉默持续了足足五秒钟。
“行。”王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他妈要是修不好，明天跟我一起卷铺盖。”
陈立没再废话，转身到工具箱拿内六角扳手和万用表。
“哎，新来的，你悠着点。”旁边一个老师傅拽了他一把，“孙总交代过，这台设备谁都不许动，等他明天从总部回来处理。”
“孙总？”
“孙耀祖，管生产的副总。人家可是正儿八经海归MBA，跟德国厂家那边熟得很。”
陈立看了他一眼。
“等孙总回来，订单已经黄了。”
老师傅嘴唇动了动，没再阻拦。
陈立蹲在机床侧面，打开电气柜防护门。密密麻麻的线束和模块排列得整整齐齐，他顺着传感器信号线一路排查，万用表读数显示供电正常，信号电压却在0.8V到4.5V之间乱跳，标准值应该是稳定的2.5V。
“传感器飘了。”
“什么？”
“参数漂移。不是硬件烧了，是校准值跑偏了。”陈立抬头看王建国，“可能跟车间温度波动有关，凌晨温差大，老设备没做温度补偿。”
王建国愣住了。他干了二十多年机械加工，凭经验知道这台机床“怕冷”，但从来没人能从原理上给他讲明白。
“你能修？”
“给我二十分钟。”
“你确定？”
“不确定。”陈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但不修肯定交不了货。”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转身冲着围观的人群大吼：“都杵这儿干什么？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散了一半，剩下几个老师傅大老远站着看热闹。
陈立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文件。大学时从学校图书馆数据库下载的德文原版维护手册，他当时为了写毕业论文硬啃下来的。翻到第两百三十七页，传感器零点校准流程，配着三张分解图。
“王主任，我需要一把T20的梅花螺丝刀，还有一根短接线。”
“给他拿！”
工具递到手里，陈立拆开传感器护罩，露出里面指甲盖大小的感应芯片。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手册步骤短接校准引脚，重新上电，万用表读数慢慢稳在了2.49V。
“试试。”
王建国按下复位键。报警灯灭了，屏幕跳回待机界面。
“动了！动了！”操作工喊了一嗓子。
王建国一把推开他，自己上手输入程序，主轴嗡的一声转起来，声音平滑得像新机器。
“首件试切，上料！”
十分钟后，第一件叶轮下线。三坐标测量仪打出公差带在中位，完美。
王建国攥着检测报告，手还在抖，但嘴角压不住了。
“好小子……”
话没说完，车间门口传来一阵皮鞋声。
孙耀祖裹着件深灰羊绒大衣走进来，酒气隔着三米都能闻到。他扫了一眼围在机床前的众人，目光落在陈立身上。
“谁让你动这台设备的？”
“孙总，机床故障，我......”
“我问你谁让你动的。”孙耀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这台设备厂家有维保协议，擅自拆解，出了事谁负责？你负责？”
“孙总，机床已经修好了。”王建国赶紧打圆场，“小陈发现是传感器漂移。”
“修好了？你验收的？你签字？”孙耀祖打断他，转头盯着陈立，“新来的吧？谁招进来的？”
“人事部统一招聘。”
“明天去人事办手续。”孙耀祖说完就走，大衣下摆扫过陈立的膝盖，“王主任，明天早上把事故报告交到我办公室。”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排风扇的嗡嗡声。王建国脸涨得通红，拳头攥了又松。陈立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
“小陈……”
“没事，王主任。”陈立弯腰开始收拾工具，“先把这批活干完，三百件，天亮前能赶出来。”
王建国看着他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归置扳手的背影，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留下。孙总那边我去说。”
凌晨五点五十，最后一件叶轮装箱。陈立靠在工具柜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划开屏幕，短信只有一行字：“不该你出头的。识相点，自己走。”
陈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机床重新运转的轰鸣声里，他抬头看了一眼车间墙上贴的质量方针标语，满脸不屑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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