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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会八点整开始，孙耀祖八点零七分才推门进来。他手里端着茶杯，腋下夹着一本黑色笔记，踱到会议桌主位，不紧不慢地坐下。
“都到了？那开始吧。”
没人敢提醒他迟到的事。生产部、质检部、设备科的人坐了两排，陈立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后背贴着冰凉的墙板。
孙耀祖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昨晚二号线的抢修，大家都辛苦了。我简单说两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环视一圈。
“这次故障处理，整体上很及时，没有造成生产停滞。这主要得益于指挥体系的高效运转，从故障上报到方案确定，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陈立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
“当然，过程中也有些问题值得反思。”孙耀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陈立，“个别同志在未请示的情况下，擅自进入核心控制区操作。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万一出了岔子，谁负责？”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王建国皱起眉头，刚要张嘴，孙耀祖已经接了下去。
“我不是批评谁。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规矩就是规矩。这次没出事是运气，下次呢？”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我的意见，给陈立同志一个警告处分，让他长长记性。大家有没有不同意见？”
王建国终于忍不住了。
“孙总，昨晚的情况我清楚。陈立进控制区是我同意的，当时情况紧急，不马上处理整条线都得停。”
“王主任。”孙耀祖笑着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是老同志了，应该比我更清楚流程。紧急情况有紧急预案，打报告走流程能耽误几分钟？说到底，还是平时管理太松。”
王建国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把话咽了回去。行政级别压死人，他一个车间主任，在孙耀祖面前连拍桌子的资格都没有。
陈立始终没抬头。
他盯着桌面上那道裂缝，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他想站起来说“传感器数据是我校准的，故障代码是我一行行翻手册查出来的，你孙耀祖昨晚在外面逍遥自在，很久才回到现场。
但他没说。说了也没用。三个月前老赵就是这么被挤走的，理由冠冕堂皇，“不服从管理”。陈立看得明白，孙耀祖要的不是对错，是服从。
“没意见就散会。”孙耀祖合上笔记本，起身时拍了拍陈立的肩膀，“小陈啊，别有情绪，我也是为你好。”
那只手拍在肩上，像块湿抹布。陈立点了点头，挤出一个“明白”。散会后，王建国在走廊拐角拦住他，递了根烟。
“憋屈吧？”
陈立接过烟，没点。
“王主任，昨晚的情况您最清楚。我要是真等报告批下来，二号线的电机就烧了。”
“我知道。”王建国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指搓着打火机，“但你知道孙耀祖为什么敢这么干？他背后有人。上面派下来镀金的，待两年就走。咱们跟他斗，不值当。”
“所以就认了？”
“别说认不认的……”王建国拍拍他胳膊，“先干活吧。技术在手，到哪儿都有饭吃。别学我，五十了还窝在车间里。”
陈立没接话，把烟夹在耳朵上回了工位。
上午十点多，财务部来了人。
“陈立是吧？我是财务的林晚秋。二号线的维修配件费用对不上，需要你确认一下。”
陈立抬头，面前站着个扎马尾的女人，手里抱着一摞单据，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哪里对不上？”
“领料单上只报了密封圈和润滑脂，共计三百四十块。”林晚秋把单据摊在他桌上，指尖点着其中一行，“但系统里显示，二号线昨晚的传感器数据异常波动，按常规处理流程，应该更换整套传感模块，费用大概两万六。你只做了软件校准？”
陈立愣了一下。
这女人不简单。财务能看懂设备数据逻辑的，整个厂不超过三个。
“对，软件校准。”
“为什么不换模块？换了省事，也不用担风险。”
陈立从抽屉里翻出昨晚打印的数据曲线图，递过去。
“传感器没坏。故障代码指向的是信号漂移，根源在控制程序的滤波参数被人改过。我重新校准了参数，数据就稳了。换模块是花两万六掩盖一个两千块能解决的问题。”
林晚秋接过曲线图，看得很仔细。
“你改回参数，有没有记录操作日志？”
“有。每一步都有截图，时间戳对得上。”
“能给我一份吗？”
“现在？”
“现在。”她抬起眼，目光平静但认真，“孙总在晨会上说要处分你，理由是违规操作。如果财务这边有完整的合规记录，至少能把‘违规’两个字摘掉。”
陈立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女人是来帮他的？还是来套他话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帮你。”林晚秋把单据收回去，“我在做我的工作。两万六和三百四，差着七十多倍。你要真换了模块，财务审计第一个查的就是我。”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
“数据发我邮箱。还有......”她偏过头，“下次再有人改参数，记得先备份原始文件。你昨晚的操作日志，系统后台只保留七十二小时。”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立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她说得对。七十二小时，三天之后，他手里什么证据都没了。
他打开电脑，建了个新文件夹，命名为“工作日志”。
从今天起，每一笔操作、每一次沟通、每一份领料单，全部截图存档。时间、地点、在场人，一个不落。在这破厂里，技术再硬也架不住有人背后捅刀子，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下班前，陈立去工具间还万用表。刚推开门，他脚步顿住了。
工具箱的锁扣开着。他早上走的时候明明锁了。
拉开抽屉，东西没少，但位置不对。万用表本该在第二格，现在跑到了第三格。那卷绝缘胶带他习惯竖着放，现在横躺在角落里。
有人翻过他的东西。
陈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锁扣，没有撬痕，是用钥匙开的。整个设备科，有他工具箱钥匙的只有两个人：他自己和工具间管理员老周。
老周是孙耀祖上个月刚提上来的。
陈立慢慢把抽屉推回去，锁好，站起来。
他没去找老周对质，也没声张。只是掏出手机，对着工具箱正面、锁扣、抽屉内部各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在日志里敲了一行字：某月某日，工具箱被人开启，物品有翻动痕迹，未丢失。
保存，加密。
走出厂门时天已经擦黑，路灯还没亮。陈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四楼最东边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孙耀祖还没走。
陈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转身往公交站走。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想起林晚秋说的那句话，操作日志只保留七十二小时。
他只有三天时间，把该留的证据全部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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