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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吻没有任何过分的意味，只是细细地碰了碰，像在对待什么珍贵又易碎的东西。“我想给淼淼留下个特殊的记号，可以吗。”纪砚辞抬眸看她。
时淼一时失神，还未收回心思，手腕就被攥住，两条腿也同样被压住。
纪砚辞再次俯下身，对着那道疤轻轻咬了下去。
时淼呜咽着惨叫，像是要哭，却又强憋着眼眶里的一点湿意。
她怎么也想不到纪先生说的记号会是这样，疼得额头冒出一层汗珠。
那处火辣辣的，但时淼莫名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
“纪先生痛……”身下的人被咬得整个人一颤，那些字被卡在舌尖，直直地从喉咙里撞了出来。
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自十四岁那场火起压了五年的那道坎，竟在此处松开了。
医生从前就说过，她不是不能完整说，是心里一直过不去。
纪砚辞又惊又喜地抬起头看她，他等这一声等了太久。
时淼还懵着，眼眶湿漉漉地喘，没明白自己刚刚做成了什么，只下意识地伸手去够他的脸，指尖碰了碰他的眼角，像在确认他还在。
纪砚辞把时淼抱进怀里，紧贴着胸膛，让她听自己铿锵的心跳。
纪砚辞抚着她的背，亲吻她的额角，不断重复着不疼了不疼了。
他轻声哄道：“不要再乱跑了，淼淼，我当时真的很害怕，如果又把你弄丢，我找不到了该怎么办。”
“淼淼，慢慢再喊我一声好吗。”
时淼不愿意再开口，只是摇头，把泛出的眼泪全蹭在了纪砚辞的衣服上。
漆黑的树底下，小顾蹲在地上挠蚊子包，远远地望了眼停在路边的那辆车，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一个小时过去怎么还没完事，他只求两人能赶紧好上，把这码事翻篇。
然而车内的两人位置已经对调，生气的在轻声细哄，讨好的反过来在闹别扭。
伤口已经被纪先生做了处理，但是依旧还疼着。
时淼拧着脸不看纪砚辞，一直挪到紧挨着车窗，无路可去。
纪砚辞看她按在开关上的手，笑道：“淼淼要光着出去给别人看吗？”
时淼带着怨气忿忿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抽回手，纪砚辞要拉她的手，时淼就压在腿下，不让他碰。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跟你道歉。”
时淼略有所思地向他看去，是在等待，仿佛只要纪砚辞跟她说上句“对不起我不该咬你”，时淼就能立马原谅他。
“眼睛都哭肿了。”纪砚辞用拇指轻轻刮过她的眼皮，蹭去还挂在脸上的泪珠，“你再哭下去，我的心都要疼坏了。”
时淼定定地看他，似乎是信了几分。
只是替她抹眼泪的手擦着擦着就移了位置。
纪砚辞的话突然变多了，貌似心情很好，他反复呢喃喊着淼淼。
“淼淼这里好凉！”纪砚辞惊讶道。
他笑着说：“我给淼淼暖暖好不好？”
时淼喉咙里的哽咽没冒出来就被堵了回去。
“疼得受不了就咬我。”
纪先生不是个好人！
是个大坏蛋！
时淼真就下了狠口，张着一口白牙就咬下去。
纪砚辞像是没有痛感，见了血，眉毛都不带拧下，全身心的只管和身下的人贴着。
他要用自己炽热的体温把冰凉的淼淼给捂热，无论是哪个地方。
时淼紧闭着眼倚靠他的肩膀，微张着嘴喘气。
她恍恍惚惚好像听到了句喜欢，但又听得不大真切，不知道喜欢的是什么。
喜欢做这样的事，还是喜欢自己？
（此处一笔带过）
后面时淼怎么回酒店的都不知道，再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黑了。
纪砚辞不在身边，床头柜上有张便签，纪砚辞出去给她买药了，马上就会回来。
时淼看了几眼，放回原处。
关于纪先生的那个小本已经勾满了许多项，还有些可能很难兑现。
时淼打算先藏进心里，什么也不做，就只是藏着也行。
时淼跑了。
在大哭一场后，干脆利落地跑了。
她把便签纸压在枕头底下，犹豫了两秒，在上面写了句“对不起”，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个“谢谢”，字歪歪扭扭的。
写完了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盯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在床头柜上，拎着包跑了。
跑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一吹，她吸了吸鼻子，眼睛还肿着，看路灯都带重影。
她不敢停，怕一停就后悔，买了时间最近的一班机票，连夜回了最熟悉的城市。
飞机上她靠着舷窗，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一会儿是纪先生低头给她上药的样子，一会儿是纪先生亲吻她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他发狠要她的样子。
她越想越糊涂，索性把毯子拉上来蒙住头，闷闷地想，下次再也不来了。
可飞机落地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想，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纪砚辞提着药回来时，床上已经变得空荡荡的。
便签还放在床头柜上，只是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对不起，谢谢”。
他摩挲着薄薄的纸片，不太能想明白。
淼淼在对不起什么，又在谢什么。
小顾怂怂地望着站在窗边沉默不语的老板，他知道今年的年终奖肯定没有希望了。
“老、老板，那个时小姐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也没注意，要不我现在立马去查……”
纪砚辞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直接打断道：“出去。”
小巧的便签纸在他的手里皱成碎片，可怜地叫嚣着被主人抛弃的惨状。
纪砚辞在床边坐了下来，面沉如水，异常的安静。
小顾灰溜溜地关上门，给这个弄丢了媳妇儿的老板留下点私人空间。
纪砚辞一个人坐了很久，灯也没开。
黑暗里他把那团碎纸片慢慢展开，就着窗外的光，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半晌。
他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悬在“淼淼”上面。
找到了又怎么样？把她绑回来？锁在家里？
外婆瞪着半夜三更站在门口突然提前回来的外孙女：“不是说七天吗？”
她仔细瞧了几眼，外孙女除了晒黑了点，好像又瘦了点之外没有任何变化，就是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匆匆回来了，像是突然被人撵走的。
时淼干巴着脸，推行李箱进屋，还有些不利索地说道：“纪先生他，他太忙。”
外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要不是看见外孙女的嘴唇一直在动，她都要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还有什么能比突然听见结巴五年的外孙女把话讲得这么顺更震惊的事情。
她不敢置信地抓住时淼的手：“你刚刚说什么？”
时淼眨了下眼，腼腆地笑了：“外婆，我饿了。”软软的，一个磕巴都没打。
闻言外婆立即张罗着要去给她下碗面条，临到厨房前又拐了个弯，把睡得鼾声如雷的外公揪了起来，“还睡！起来跟你外孙女聊两句！”
外公嘟囔了句知道了，翻个身又继续睡。
外婆眉毛都拧起来了，揪着老伴儿的耳朵往起拽：“老不操心的，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能睡。淼淼如今能把话说顺了还不出去看看！”
外公疼得捂耳朵，不满道：“你急什么，睡之前她就跟我打电话了。”在接到电话时他的反应比外婆好不到哪去。
这之前时淼一般是不跟他们打电话的，从前打了也是对着话筒卡上半天，末了只发条短信过来。
在海市前几天时淼都是定时给他们发信息和照片，在突然接到电话对面还说马上到家时，他差点儿以为自己外孙女被人绑架了。
时淼坐在餐桌边捞一碗香喷喷的葱油面吃，外公和外婆就坐在对面看她吃，翻到下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时，她突然惊喜地冲外婆笑：“两个！”
外婆被她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摇摇扇子，满不在意地说：“奖你的，赶紧趁热吃。”
一把年纪的人了是经不起吓的，但如果是外孙女能经常这么吓吓她，外婆是不介意的。
她拿扇柄戳戳老伴儿：“你说，淼淼怎么去了一趟海市就顺了。”
外公晚上跟着老太太们跳了挺久广场舞，运动量大，这会儿满脸就一个困字，听她问不耐烦地说早就该顺了，至于怎么能顺，怕是跟小纪有关呗。
外婆估摸着也是。
当年外孙女遇到个小混蛋，想要欺负她，啪嗒啪嗒按着打火机凑到时淼身边，吓唬她，时淼哪能见火，当时直接吓晕了过去，最后还是被好心人给送回来的。
在纪砚辞第一次来时，外婆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当年的恩人。
如果现在又是因为他，淼淼能把话说顺了，那就是恩上加恩了。
外婆想再详细地问问情况，奈何时淼不想说，含混带过几句就说自己好累，催他们早点儿去睡觉。
时淼洗完澡后躺回床上，思绪就开始飘忽，她想着这两个月来的种种，感觉就像是梦一样，只是梦只完成了一半就该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想起纪先生老喜欢把她弄哭，然后睁着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求他说自己不想要了，让他快点结束。
脸又有些发红。
算了，不想了。
现在她想做点自己的事情。
纪砚辞忙完工作回来时，超市已经换了新的员工，时淼在回来的第二天就辞了职。
他再去拜访外婆家时，老两口一顿殷勤各种感谢，但又不说谢什么。
纪砚辞不知所以，问起淼淼的去向，外婆又说他们也不清楚，好像是出去玩了。
外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闪，纪砚辞看在眼里，没再追问，只是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眼客厅里时淼以前常坐的那个沙发角。
天气渐凉，时淼走出大楼时，秋风卷着黄叶迎面袭来。
她拢了拢外套，准备去附近的书店再买几本新材料。
书店里客人寥寥几个，很安静，空气里满是新书的油印墨香味。
时淼在辞掉工作前，跟外婆说自己想读大学。
不是一时兴起，她想像正常人那样继续生活。
外婆听完只是愣了两秒，紧接着，两行清泪就淌了下来，弄得她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初中头两年她还是每天会去学校的，所有任课老师也都会照顾到她的缺陷，回答问题小组展示之类需要开口的事情毫不例外都避开了时淼。
后来有次来了个年轻老师代课，碰巧点中了这个看上去就沉默寡言的少女。
时淼嗫嚅着嘴唇，干站了许久，无论老师怎样循循善诱地引导思路，都只卡在喉咙里，没能吐出一句整话。
然后是有个好事的人看不下去，大喊了一句：“老师，她是个小结巴，讲不出整句的！”
孤僻感愈发强烈，老师对待时淼的态度也越发谨慎小心，生怕这个孩子哪天就想不开从教学楼顶跳了下去，学校领导也不断给两位老人做思想工作，劝他们送时淼去适合自己的地方学习。
没有人愿意把她当作正常人来看待，最后是时淼主动申请了退学，去找些能做的事情。
她没再多提那五年的事，只把初中那点底子翻出来，一页页往回补。
总算能像普通人那样去上课、去考试了。
得到肯许后，时淼就去到隔壁市租了套一室一厅的小套间，按时去补习班补补课程，然后就自己呆在家里学习。
只要再好好学一年，应该是可以考上的，她这样想着。
至于为什么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她觉得自己现在没有办法去面对纪砚辞。
或许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和态度来面对。
时淼在书架前蹲下来，拿着两本题书很认真地思索着哪种更好。
她看得很专注，连有人走到身侧都没发觉，直到被轻轻拍了下肩膀。
时淼才转过头，看清来人后小声地说道：“王田田……你也来了啊。”
“嗯，买本词汇书就走。”
说话的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短发，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笑起来挺爽利，露出一颗小虎牙。
王田田是时淼以前的邻居，小时候常串门儿一起玩过家家，后来那片小区拆迁，各家拿着赔偿款搬散了，就再没联系过。
王田田也在本市上学，租的房子刚好和时淼同一栋，两个人都在埋头备考，碰上后便常约着一起自习。
出了书店，两人顺路走了一段。王田田抱着刚买的词汇书，忽然侧头问她：“淼淼，你谈过恋爱吗？”
时淼脚步顿了一下。
“啊？没、没有……”
“真没有？”王田田来了兴趣，凑近了些，“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时淼张了张嘴，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纪砚辞。
她见过路上拉着手笑得很开心的小情侣，还有一起上补习班的同学，会把自己的围巾戴上对方的脖子，互不嫌弃地同喝一杯奶茶，或者趁老师转过身时躲在书后偷偷地亲下脸颊……
总之，自己跟纪砚辞那样不算是恋爱的。
但是这些事情她也想与纪砚辞做。
“我、我不太清楚……”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了。
王田田看她这副样子，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再追问。
临上楼前，王田田回头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看电影？新上了部恐怖片，听说挺吓人的。”
时淼有些犹豫，她想到自己也没有跟纪砚辞一起看过电影。
王田田摆摆手：“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下午，我买好票等你！”
说完噔噔噔跑上楼，空留下时淼站在原地发愣。
结巴是彻底好了。
只是这些年攒下的习惯还在，一紧张仍先想摸手机，摸到了才想起不必。
说话仍慢，开口前总要停一瞬，像在确认自己真的能把这句讲完。
只要提到有关纪砚辞的事，心就先乱，话到嘴边要顿一下。
不过，好在这里没有人认识纪砚辞，也没人知道他俩的事情。
但是时淼总是控制不住地去想纪砚辞。
无论别人说些什么不相干的，她总能七弯八拐地联想到纪砚辞。
这件事与他做过。
这件事想要和他一起做。
这个不行……纪砚辞会不高兴。
诸如此类，连跟外婆打个电话都能伤春悲秋好久。
时淼像是陷入了一个布于巨浪深渊中的漩涡，并生死不顾地独自向处在中心的纪砚辞搅去，热烈而不自知。
电影约在八点半，两人先去火锅店排号。
火锅店生意好，门口坐了一排等位的人。王田田领了号，拉着时淼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题，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英语单词。
时淼低头看着手机走神，拇指无意识地划着屏幕，划到通讯录，停在“纪先生”那三个字上，看了好几秒，又退出来。
等座的工夫，王田田背完一页单词，抬头活动脖子，顺便问她：“你备考得怎么样了？”
“还、还行……数学有点难。”
“数学不会问我啊，我理科还行。”
时淼点点头，刚想说什么，余光扫到几米开外的人，话音一下子断了。
她抬起眼，身上的汗毛瞬间倒竖，随后又噼里啪啦地一一炸开。
纪砚辞的助理小顾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时淼心里一阵惊慌，手心也沁出了冷汗，一锅热水在顷刻间就咕嘟着沸腾了。他怎么会来这里，那纪砚辞呢，肯定也来了吧，而且……他刚才有没有认出自己。
时淼咬了咬嘴唇，微微摇头，一紧张没敢应声。
王田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你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
她怕小顾看见自己，回去告诉纪砚辞她连招呼都没打就躲到了隔壁市，那自己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小骗子。
时淼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跟他打个招呼时，小顾竟然直接走了。
好像是没有注意到她，方才只是在看她身后的店面。可是只是两个月不见，也不应该没认出来……
时淼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自己也说不清在失落什么。
接下来吃饭的时候，时淼都有些心不在焉。
一双长筷在清汤锅里搅啊搅，捞起一块蔬菜就直接塞进了嘴里。
时淼烫得立马吐了出来，舌头被灼得颜色鲜红。
“你慢点！”王田田赶紧给她倒水，“烫着没有？”
时淼接过水猛灌了两口，含糊地说没事。
火锅店外绕了两圈又转回来的小顾，伸长了脖子朝里面看了一眼。
他刚才就觉得那姑娘眼熟，绕了一圈才想起来，那不是时小姐吗？
对面坐着个男的，两个人凑一块儿有说有笑的，时小姐还笑得挺开心。
小顾远远拍了几张照片，连着地址发给了纪砚辞，然后揣好手机，若无其事地走了。
电影是王田田选的恐怖片。
时淼不害怕这些，安静跟着进了场。
电影是好电影，音效画面都做得相当不错，拉开国产怪谈片一大段距离。就是看来看去吓人的总这么几个套路，突然安静或者画面突然黑掉，就说明鬼要出来了。
两个人都静悄悄地看剧情，偶尔有几个预料不到的画面倒是把人吓得爆米花都撒了一地。
就是电影院太吵，有几个小孩叫得撕心裂肺的，比电影还吓人。
时淼一颗一颗塞着爆米花，氛围突然上来，画面也黑了一段，胆小的此时就该捂住眼睛了。
她也屏住呼吸静静地等着。
正等着鬼怪出来，一只宽厚温热的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心，抓得很紧。
修长的指节一根一根慢慢地分开了她的手指，深深地挤进指缝间。
掌心贴着掌心，纹路贴着纹路，仿佛这双手生来就该这样交握。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退成了遥远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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