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哈格里夫斯的信寄出去第十天,回信来了。不是曼彻斯特警局直接回的——是埃德温·普伦蒂斯本人写的。字迹潦草,墨水洇开了好几处,像是在匆忙中写的。信纸是廉价货,薄得透光。
沈砚在斯坦福法官的客厅里拆开信,哈格里夫斯和华生(他上周从伦敦寄来一封信问进度)的信并排摆在茶几上。
信的内容不长:
"巡警先生转告之事已悉。我祖父之事我知之甚少,但三年前我去利物浦探望母亲(玛莎·普伦蒂斯之女)时,她曾提及祖父书房中有一只铁箱,钥匙在他死后失踪。母亲说祖父晚年常在夜间写字,不许人进书房。1880年他离开拉文纳姆时只带了一只皮箱,铁箱留在了利物浦的房子里。祖父死后铁箱一直锁着,无人打开。母亲去年冬天过世,房子已归房东。铁箱若还在,应在屋内。地址:利物浦坎宁街44号,后院储物间。钥匙之事可问利物浦老码头区的帕特里克·奥马利——祖父在世时常与他往来。余不多述。埃德温·普伦蒂斯。"
沈砚把信放下,端起雪莉酒抿了一口。
铁箱。钥匙失踪。普伦蒂斯晚年夜间写字、不许人进书房——他在抄写或者翻译什么。1880年离开拉文纳姆时只带了一只皮箱,铁箱留在利物浦——说明他带走的是"抄本"或者"原件的一部分",留在利物浦的是别的东西。
"坎宁街44号。"斯坦福从报纸上方抬起眼,"那片区域去年刚闹过霍乱,房东多半已经把房子清空了。铁箱这种东西,房东不会替你留着。"
"得去一趟。"沈砚说。
"利物浦比伊普斯威奇远。火车一天两班,单程三个半小时。"
"明天走。"
——
但第二天早上出发之前,贝克街寄来了一封信。
不是福尔摩斯的笔迹。信封上写的是"沈砚医生亲启",字迹纤细,墨水是紫色的——哈德森太太的字。
沈砚拆开,里面是哈德森太太的信和一只小包裹。信上说:
"沈先生,今早门口发现这个包裹,没有邮票也没有寄件人,放在门垫底下。福尔摩斯先生去苏格兰场了,华生先生出诊未归,我不敢擅自拆开,便原样寄给您。请小心。——哈德森太太"
包裹是用牛皮纸包的,封蜡是黑色的,没有压印图案。沈砚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利物浦别去太急。——M."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莫里亚蒂在鹿特丹,怎么知道他要去利物浦?
要么莫里亚蒂在伦敦还有眼线——而且这个眼线能进贝克街221B的门垫底下。要么莫里亚蒂一直在跟踪沈砚的行踪,知道他查到了坎宁街44号。
"哈格里夫斯。"沈砚把包裹和信都收进医药箱,"贝克街那边还有人能联系吗?"
"有电报局。您要发报?"
"发。发给福尔摩斯——'包裹收到,M知我行踪,伦敦有眼线,查贝克街周边陌生人。沈。'"
哈格里夫斯去电报局了。沈砚坐在斯坦福客厅里,把那个牛皮纸包放在桌上,用小刀挑开封蜡。
里面是一只玻璃小瓶,瓶口封着软木塞和石蜡。瓶子里装着白色粉末。和贝茨描述的鼻烟瓶一模一样——细颈圆腹的小瓷瓶换成了玻璃瓶,但粉末的性状相同:白色、细结晶、无异味。
瓶身上贴了一张标签,打字机打的:
"Sample A— from the mill, 1880. Original contents of the bottle found at threshold. Recovered from ash, 1885.— J.M."
1885年从灰烬中回收的。莫里亚蒂1885年来过磨坊,从门槛下的灰里提取了当年那只鼻烟瓶里残留的粉末。
他留了一份样品。
沈砚从医药箱里取出便携式化学试剂盒——他在圣巴塞洛缪医院配的一套简易检测工具,包括碘液、硝酸银、硫酸铜溶液和几片试纸。他小心地用银匙刮了一点粉末到载玻片上,滴了一滴碘液。
不变色。
滴硝酸银——白色沉淀。含氯。
滴硫酸铜溶液——无反应。
试纸检测pH值——中性偏酸。
白色结晶、含氯、中性偏酸、碘液不显色。不是X-7的中间产物——X-7是生物碱类,碘液会显棕色。这个东西更像是某种无机氯化物。
氯化物……
沈砚想了想,从笔记本里翻出莫里亚蒂给的X-7合成路线。合成过程中用到的氯化试剂——氯化亚砜、五氯化磷——但这些是液体,不是白色粉末。白色粉末状的氯化物,在有机合成中常用作催化剂或脱水剂……
无水氯化锌?氯化铝?
不对。如果是催化剂,不会只留一小瓶在门槛上。催化剂是反复使用的,不会随手丢在现场。
除非——
除非这不是实验用的试剂,是实验的产物。有人在磨坊里用氯化物做了某种反应,反应完成后把产物装瓶带走,但掉了一瓶。
沈砚把载玻片上的粉末刮回瓶子,重新封好。
莫里亚蒂说手稿里有一套"领先这个时代五十年的有机合成理论"。如果1880年那个"早就死了的人"在磨坊里做过实验,那他用的可能就是手稿里的理论——在莫里亚蒂拿到手稿之前,原作者本人就在实践了。
鼻烟瓶里的白色粉末,是原作者的实验产物。
莫里亚蒂1885年回来取走抄本的时候,顺便从灰里回收了这瓶粉末的残留——他想知道原作者做到了哪一步。
沈砚把瓶子收进医药箱,靠在椅背上。
莫里亚蒂的纸条上写着"利物浦别去太急"。为什么?
两种可能。一是利物浦有危险——铁箱里有什么东西会引来不该惹的人。二是利物浦有莫里亚蒂自己的人,他去早了会打草惊蛇。
不管是哪种,莫里亚蒂在提醒他。
这人到底站在哪边?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伊普斯威奇的街道上行人寥寥,一个卖苹果的老妇推着车从窗前经过。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不是她,太老了。但"贝克街门垫底下"这件事说明莫里亚蒂的眼线就在伦敦,而且能接近221B。
哈格里夫斯从电报局回来了。
"发了。回电说一到两个小时到。"
"好。"沈砚拿起帽子和医药箱,"今天不走了。等回电。"
——
回电在下午三点钟到的。哈格里夫斯亲自跑去电报局取的,跑得气喘吁吁。
电报纸上只有一行字:
"查毕。上周三新搬来一户,单身男子,无行李,租期一月,住221B对面3号。已拍照。勿动。F."
对面3号。
沈砚在伦敦住了几个月,从来没注意过对面那栋房子租出去了。上周三——正好是莫里亚蒂离开伦敦的第二天。
福尔摩斯已经盯上了。
沈砚在电报纸背面写了回电:"继续盯。勿惊。我留伊普斯威奇等M下一步。沈。"
哈格里夫斯拿去发了。
沈砚坐在斯坦福的客厅里,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1.普伦蒂斯的铁箱在利物浦坎宁街44号,钥匙在老码头区的帕特里克·奥马利手里。
2.莫里亚蒂1885年从磨坊灰烬中回收了鼻烟瓶粉末,说明他当时就知道原作者做过实验。
3.粉末检测结果是含氯无机物,不是X-7相关,更像是早期有机合成实验的产物或副产物。
4.莫里亚蒂从鹿特丹寄来包裹和警告——"利物浦别去太急"——他在保护这条线索,或者保护线索里某个他还没拿到手的东西。
5.贝克街对面3号住了个新人,福尔摩斯在盯。
线索之间开始咬合了。
莫里亚蒂走了,但他布下的网没有撤——他在鹿特丹远程操控,眼线在伦敦盯着贝克街,他自己可能在等沈砚去利物浦打开那只铁箱。铁箱里有什么?普伦蒂斯晚年抄写的手稿?还是别的东西?
"斯坦福先生。"沈砚放下电报,"利物浦的帕特里克·奥马利,您认识吗?"
斯坦福从法律典籍里抬起头:"老码头区的奥马利?认识。他以前在利物浦港做理货员,退休十来年了。这人脾气古怪,但守信。他要是拿了普伦蒂斯的钥匙,不会随便给人。"
"能写封信引荐吗?"
"可以。明天给你。"
沈砚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伊普斯威奇的黄昏来得早。十一月的太阳四点钟就开始往下沉,街道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教堂的钟敲了四下,沉闷的铜声在屋顶之间弹跳。
他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那枚黑王棋子。
莫里亚蒂说"下次见面我请你喝茶"。现在看来,这个人喝茶的地点可能不在伦敦,不在鹿特丹,而在利物浦。在坎宁街44号那只铁箱里。
沈砚把棋子攥紧了一下,松开。
"不急。"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说。
莫里亚蒂让他别去太急,他就偏不急。但铁箱的事不能断——先让斯坦福写信给奥马利,等回信确认钥匙还在,再动身。
他转身回到桌前,把鼻烟瓶粉末的检测结果记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待查:1.白色粉末精确成分(需实验室设备)。2.帕特里克·奥马利/铁箱钥匙。3.普伦蒂斯孙子埃德温——他三年前见过母亲,母亲是否提过铁箱内容?4.贝克街对面3号——身份确认。5. M的下一步。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拿起哈德森太太寄来的信又看了一遍。
"门垫底下。"
这个人连哈德森太太什么时候出门买菜都算到了。
沈砚把信折好收进内袋,拎起医药箱上楼去收拾行李。明天不出发,但后天、大后天——利物浦迟早要去。不是因为莫里亚蒂让他别急他就真的不急,而是因为他得在莫里亚蒂以为他还在伊普斯威奇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坎宁街44号。
出其不意。
这是他从莫里亚蒂身上学到的第一课:算准对方的时间表,然后打破它。
(第十四章完)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