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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一直不管呢?”老板抬手指了指屋顶。
“上去。”
“往哪儿上?”
“连屋带人,往更高的雾里上。”
顾满朝门外望去。
房檐以上,灰雾逐渐变浓。再往高处,连竹叶的轮廓都看不清,只剩沉沉一片灰。
“地上的东西够不着咱们,可上面的雾比这里毒得多。”老板从锅里捞起面条。
“嫩笋先顶梁,等颜色变黑,硬得连锯子都锯不动。它再一截截往上长,就会把屋架跟着抬起来。”
“先是门歪,接着墙裂。真拖上几天,整间屋都得被它送进上面的毒雾。”
顾满抬头看了好一阵。
别人家的房子怕往下塌。竹山镇的房子,得防着往上跑。
“每天得锯多久?”
“三四个钟头得有。”老板搓了搓手。一处老茧已经裂开,缝里沾着洗不掉的黑汁。
“有钱的雇人,没钱的自己锯。”
“赶上笋多,饭吃到一半都得先放下。等你慢慢吃完,门可能已经关不上了。”
先前推独轮车的男人又从门外经过。
车往墙边一靠,他抽出长锯钻进旁边屋里。
没过多久,嘎吱嘎吱的声音响了起来。连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顾满听得有些庆幸。
山谷里的黑矿要一镐一镐挖,城墙也得一块块往上垒。
累归累,至少睡着以后,屋子不会自己往天上蹿。
“这么一看,我那山洞还挺懂事。”
“您说什么?”
“没什么,夸我家房子听话。”
老板没听明白,端着一只大碗走了过来。
“面好了。”
“今天刚锯的嫩笋,新鲜得很。”
热气扑到脸上。顾满闻见香味,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赶了两天路,总算能吃顿现做的热饭。
他满怀期待地低头。
碗里糊着一层油亮的黑酱,笋粒埋在里面,面条被压得看不见。
顾满拿起铁筷,试着搅了搅。
还挺费劲。
舀起一勺,黑笋酱挂在筷子上,拖出一条黏稠的尾巴,晃了半天才往下坠。
这玩意儿不该放在饭桌上。应该装进木桶送去工地。
“老板。你这面,拌的是九十七号混凝土?”
“什么土?”
“没什么。”顾满用力搅了两下,“就是看着挺结实。”
“笋酱。黑笋剁碎炒香,再加熬熟的灰薯浆。”
“面一出锅就得拌。凉了以后酱搅不动。”
何止搅不动。顾满怀疑现在把勺子插进去,等面彻底放凉,能连碗一起提起来。
“头回来吃的人,都嫌卖相不好。”老板笑道:“真送进嘴里,您就知道了。”
顾满夹起一小撮面。笋酱被热面带开,香味反倒更浓。
一口咬下去,面条软韧。笋粒紧跟着在牙间轻轻一响。
脆的。
炒过的笋香混着油香裹着面条。灰薯浆熬得很细,吃不出粗颗粒,有一点回甜,把咸香托得更足。
顾满嚼了几下,又夹起一大口。
这回顾不上嫌卖相了。
“怎么样?”老板站在旁边。
“能吃。”顾满咽下嘴里的面。
“就只是能吃?”
“别逼我夸。”他继续往嘴里送,“再夸两句,你这碗面明天就该涨价了。”
老板笑着回到灶台。
热面一口接一口下肚,空了大半天的胃终于舒服了。
吃到最后,碗底那层黑酱被刮得干干净净,他才将筷子放下。
长得像给死人封坟用的。吃起来,还真他娘香。
“老板,多少钱?”
“十二枚铜币。”
顾满摸出一枚银币放在桌上。
“按两碗算。”
老板看了看银币,没急着收。
“您还要一碗?”
“另一碗不吃,买你两句话。”
“您问。”老板明白了,拿出铜币找零。
“镇里哪家店能修枪?”
“前街有一家。”
老板扯来油纸,用炭条画出几条街道,在其中一处点了黑点。
“门口挂着枪管,老板手艺还行。”
顾满把路线仔细看了一遍。
路痴到了陌生地方,别人说上三遍左拐右拐,他脑子里都未必真有那个路口。
有张纸,至少不用靠猜。
“还有个地方。”顾满把声音压低,“镇上的黑市在哪儿?”
老板抬头看了眼门外,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往桌前凑了凑。
“您想买普通商铺不敢摆的东西?”
“差不多。”
老板在纸上又画出一条路线,路线指向贫民窟。
“到了以后,您自然就知道了。”
顾满收起油纸。多付的十二枚铜币,没白花。
胸前那把旧手枪隔着皮衣硌得发硬。
枪是在路上捡的,泥都没清干净。
他前世拆过车,也修过不少机器,枪却是真没摸过。
不能因为会拧螺丝,就觉得所有带铁壳的东西都能往开了拆。
机器修坏了最多不转。这玩意儿修坏了,先不转的可能是他的脑袋。
找个懂行的人检查,花点钱也认。
顾满走出面馆,天光已经开始发暗。
肚子填饱了,枪店和黑市也有了线索。今天先找地方落脚,剩下的事等明早再办。
永久牌重装三轮沿主街缓缓前进。
走到街尾,一栋通体乌黑的建筑挡住了视线。
门前挂着牌子:
【黑脊公馆】
顾满看了两眼,这栋楼没用铁皮和破木板拼墙。
三根巨大的黑竹扭在一起,粗壮竹身盘旋向上。竹节彼此咬紧,枝蔓朝两旁舒展,长成一层层房间、走廊和外伸露台。
连露台边缘的栏杆,都是活竹弯出来的。
一楼挑空门厅里挂着几盏电灯,黄光顺着螺旋竹壁向上爬。
二楼、三楼的窗后同样亮着灯。
有人影从窗边经过,偶尔听见碗碟碰撞和女人的笑声。与外面那些漏风铁皮屋相比,简直像两个世界。
门旁站着个迎宾。看见三轮车停下,立刻迎了过来。
“住店?”
“咱们公馆的老板是建筑类职业者,这栋楼是他亲手种出来的。”
顾满重新看向那几根扭在一起的巨竹。
“多少钱?”
“两银币起,一晚。”
顾满二话不说,双脚猛踩,三轮车极速向前。
男人还想追着介绍房间,车头已经拐进公馆后面的岔路。
机器没买,物资没进,兜里的钱得捏紧。
两枚银币。
今晚睡得再舒服,明早睁开眼睛,也只会觉得腰疼。
没过多久,三轮车停在一座低矮棚屋前。
门头横挂着一扇旧车门,上面用红漆喷着几个字:
【锈底盘招待所】
几根歪竹撑着主体。
废汽车底盘、锈铁皮和破篷布拼在外面,铁皮边缘全都翻卷起来,只用细铁丝胡乱拧住。风一吹,整面墙哗啦作响。
这个环境,房费应该比较省。
旁边搭着车棚。
顾满把三轮车推进最里面,铁锁穿过后轮和车棚立柱,外面盖好篷布。
他把座位两边的筐全部卸下。
食物、水、灯油和工具,拿绳子系好背起。车座暗格里的五枚金币也取了出来。
钱袋、符纸、药方都检查一遍。
车斗深处的备用弹匣随身收好,车把上的导航拆下,连符弩仍用旧布裹着。
贵重的东西,一个没留。
柜台后面,一个瞎了只眼的干瘪老头正在打瞌睡。
听见脚步,他睁开剩下那只眼睛。
“二十铜币一晚。”
顾满刚觉得价钱合适,老头又补了几句。
“漏雨不赔。”
“甭管什么车,看管费另加十枚铜币。”
“半夜竹子顶穿床板,自己拿锯子锯。房里配锯,锯下来的笋归店里。”
“怎么?睡你的地方,还得替你兼职干苦力?”
“住不住?”
“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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