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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骋立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的木棱，目光沉静。方才陈瑜的证词听上去滴水不漏——肌弱无力，目睹友人失足，有心施救却无能为力。
每一句话都合乎情理。
可驰骋多年办案，阅人无数，陈瑜眼底一闪而过的镇定藏在悲戚之下，让他心底留了一丝疑窦。
何安带着两名锦衣卫缇骑匆匆折返，躬身回禀：“大人，属下已经分头走访打探陆家、陈家两府下人，还有商会里熟识两家的商户。”
“打听出什么了。”驰骋淡淡开口。
“外人眼中，陆、陈两家交好数十年，父辈一同起家经营米粮生意，实力旗鼓相当，表面上从无公开争执。两位公子自幼一同读书游玩，交情甚厚。如今商会即将换届，下一任会长人选是京中粮圈人人关心的大事。以陈瑜的身体状况，商会事务繁重，他难以担起重任。众人大多揣测，会长之位最后会落到陆景身上。”
驰骋微微颔首，眉头轻蹙：“两家表面和睦，不代表内里没有利害纠葛。若情谊当真牢不可破，怎会闹出坠楼命案？”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身着锦缎长袍、鬓角染霜的中年男子被锦衣卫引上楼来，正是陆景的父亲陆崇山。他脚步踉跄，双目通红，一见驰骋便深深一揖，声音沙哑沉痛：“驰大人！草民有话要讲！犬子绝不可能是意外失足，他一定是遭人陷害！”
驰骋抬手示意他稳住心神：“陆老爷，慢慢说。你凭何断定令郎为人所害？”
“我儿陆景酒量极好！”陆崇山攥紧拳头，声音带着悲愤，“平日里家中宴饮，两三壶烈酒下肚依旧思路清明，绝不会几杯酒便醉到神志不清、失足坠楼！他不止一次和我说，对商会会长之位毫无争夺之心，早就打算推让。可旁人未必信他！”
驰骋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理解你痛失爱子的心情。但案件侦破，到底是有人为之还是失足坠楼，自有判断。”
陆崇山擦拭着眼泪，点头离开，去了一旁的包房暂做休息。
驰骋对于他的话有了计较，立刻传唤望云楼的伙计赵小二。
赵小二战战兢兢上前回话：“回大人，当晚雅间内，两位公子一共只开了两壶陈年黄酒。黄酒性子偏绵，两壶的量，寻常汉子尚且不至于醉到失控，更别说陆公子这般酒量出众之人。”
疑点再次加重。
驰骋和何安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何安，你继续带人，去查陈家老爷陈宏远平日里的言行，还有陈瑜近半年寻访方士、买药、与人交谈的记录。另外，仔细盘查望云楼所有进出人员，看看雅间之中除了他们二人，是否还有第三者出入。”
“属下遵命！”
与此同时，陆瑶坐着锦衣卫的马车来到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内的人见到她都陆续让行，自然也有人引领她去了锦衣卫验尸房，同时给她配备了一名老仵作打下手。
陆景的遗体安放在停尸台上，那一身月白锦袍与狐裘大氅已经小心妥善带回，平铺在一旁的布帛之上。
陆瑶戴好手套和口罩，先仔细端详衣物，目光落在胸前锦料上。
“张仵作，你看此处。”陆瑶指着死者上衣胸口位置，“这一片布料褶皱极深，不是落地摔砸挤压形成的褶皱。这是向内抓握、推搡造成的，是外力用力攥住、推压，才会留下这种集中的皱痕。若是单纯失足坠楼，衣物褶皱应该散乱，不会集中在胸口。”
张仵作俯身细看，连连点头，不禁赞赏她能查得如此细致：“陆仵作所言不假。这痕迹，像是有人用手狠狠抵住、推搡胸口。”
陆瑶缓缓将目光移向死者双手。“奇怪了。看这双手。高空坠落，大多是四肢向外伸展，落地时下肢、躯干、上臂最先承受冲击。掌骨、指骨属于细小致密骨骼，单纯高坠极少会造成双手掌骨、指骨全部粉碎性骨折。可这居然全部骨碎。”
张仵作说：“这样的情况一般也是有的，陆仵作，是否是思虑过甚。”
陆瑶摇头，很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她拿起钢尺比对骨骼错位的角度，又用探针检查骨裂断面。
张仵作看着她检查仔细，问：“陆仵作，这手骨的碎裂程度，你是觉得……”
陆瑶抬起头来：“劳烦，我需要把他双手的皮肉全部剥离。或许真相就在碎裂的手骨处。”
张仵作点头：“好，我来处理。”
一炷香的功夫，手骨被完整地剥离出来。
如此直观之下，张仵作这才明白陆瑶为何要揪着这双手不放。
因为就算是他自己，也会忽略这双手，可是答案就在这双手上！
陆瑶说：“你看骨茬。这些骨折断面，不是自上而下撞击地面形成的。是垂直向下的重压，硬生生踩碾，把掌骨踩碎。是有人站在他手上，用力踩踏，才会形成这样的骨裂。”
张仵作诧异：“那这失足坠落案，恐是人为？！”
陆瑶站直身子，仿佛已经看见了现场真实的一幕：“凶手在窗内，先是推搡他胸口，将他推到窗外。死者没有想到凶手突然发难，没有设防，与此同时接连踉跄，人已经挂在窗外。他双手扒住窗沿拼命求救。凶手见他扒住窗沿不肯坠落，便抬脚狠狠踩碾他的双手，踩碎掌骨，让他抓不住窗沿，最后才摔落下去。”
张仵作听着她这么说，仿佛也看见了现场的情况，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陆瑶继续：“所以，这不是意外失足，是蓄意谋杀！”
张仵作立刻拿着毛笔开始写验尸记录。
陆瑶继续口述，逐条梳理完整验尸结论，二人一说一记。
死者男，经过现有身份可以落实，年二十三。体表损伤，后脑颅骨粉碎性破裂，为落地致命伤。
胸腹脏器破裂，肋骨多处断裂，下肢长骨骨折，损伤符合三层高楼坠落的冲击特征。
异常损伤为胸前衣物有集中推搡抓握褶皱，对应胸前软组织有皮下瘀伤，为坠楼前外力推击所致。
双手全部掌骨、指骨粉碎性骨折，骨裂方向垂直向下，为重物踩踏碾压造成，绝非高空坠落所能形成。
毒物查验取胃内容物查验，检出黄酒，无迷药、烈性毒药，死者神志清醒，并非醉酒失控。
最终死亡原因，高坠颅脑崩碎致死。但坠落之前，遭人推搡出窗，双手被踩踏碾碎，丧失抓握能力，方才坠落。以上结论，非意外失足，乃是被人谋害，推落高楼。
张仵作奋笔疾书，将所有记录都整理妥当，交给了陆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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