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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右都御史张慎言也缓步出班:“陛下,北伐乃既定之国策,臣断不敢有半分动摇。
然兵事有次第,克复在渐而不在速。
目下我军新胜,锐气正盛,更当步步为营,稳扎稳进,切不可贪功冒进,反致蹉跌。”
“眼下湖广初定,江南新政与垦荒方才铺开,不若暂缓大举北伐之期。”
“先以一两年之功,彻底巩固江淮与秦岭、襄阳现有防线,在后方整军经武、积蓄粮秣、打造战车火器。
待国库充盈、战备万全之后,再行稳步推进,方为万全之策。”
“张都御史这话,臣不敢苟同!”
内阁首辅李邦华须发皆白,却步履矫健地迈出班列,朗声反驳:
“诸位只算我大明需要时间积粮整军,难道就不算建虏也在喘息整军吗?”
“若是今年我军按兵不动,不主动向中原求战,待到秋粮入库之时。
多尔衮腾出手来,必定再次调集精锐南下劫掠!”
李邦华转身环视群臣,面色冷峻:
“我大明自收复湖广、江北以来,疆域广袤,防线西起秦岭汉中,中经襄阳、信阳,东至淮安、海州,绵延数千里!”
“而建虏的老巢辽东,去年已被我东江水师跨海犁庭扫穴过一回。
如今千里荒芜,没有三年五载根本无法恢复元气。”
“这意味着多尔衮如今根本无需顾忌关外后路,大可以把全部兵力压在黄河两岸!
我军若一味防守,处处设防便是处处薄弱,长此以往,防不胜防,主动权岂非全落入建虏之手?”
“可若是粮道被断,十几万主力陷在中原平原上,那更是动摇国本!”
先前那名给事中再次争辩。
“我燕云军儿郎人手火铳长枪,更有偏厢战车随行,何惧建虏骑兵野战!”
张世泽拍着胸脯怒吼。
奉天门前,以张世泽、李邦华为首的即刻出兵派,与以张慎言及几名科道言官为首的稳健缓进派。
围绕着地形、粮道、战机与防线,你一言我一语,据理力争。
原本还想借机主和的几名官员,见两派争得激烈,都没敢插话。
这时候敢出来进言,必被这两派夹击。
御榻之上,朱由检端坐不动,静静听着阶下重臣们的争执。
偏安终亡,躁进必败,自来皆为南国之大戒。
昔宋室南渡,狃于和议,终有崖山之祸;
而桓温枋头丧师,刘裕得关中而复失,或因粮运不继,或因根本不固,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因此,他今日故意将多尔衮的国书抛出,允许朝臣当殿争论,并在暗中顺势引导。
用张世泽、李邦华这等主战派的杀气,彻底粉碎江南士绅心底那点苟且偏安的念头,让满朝上下连提“议和”二字都觉得羞耻。
同时,又借着张慎言与科道言官的嘴,将后勤粮道与平原野战的实操难题摆上台面,压住军方悍将们因大捷而滋生的轻敌急躁情绪。
阶下的争论愈发激烈,武将们涨红了脸算兵力战力,户部官员与言官们掐着手指算粮草民夫,几番唇枪舌剑下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对付清军入秋后可能发动的南下劫掠,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主动北上求战,将战火烧在河南境内。
但北伐究竟如何部署,关乎国运,断不能在数百人聚集的大朝会上摊开来讲。
南京城里耳目众多,今日奉天门前有了定论,不出二十日便会原封不动地传进北京多尔衮的耳朵里。
朝堂上这出争执不下、莫衷一是的戏码,本就是演给建虏细作看的。
见底下两派争论得火候差不多了,朱由检抬起右手,轻轻按了按御案。
“都停一停吧。”
张世泽梗着脖子退回武将班首,那名户科给事中与张慎言也连忙收敛神色,躬身垂首。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俯视阶下文武。
“今日殿前之争,朕听得明白。”
“梁安王与李阁老力请挥师北上,是不忍北方遗民久陷腥膻,欲乘大捷之势,一鼓作气荡平寇虏,此乃忠勇!”
张世泽胸膛一挺,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
朱由检话锋一转,转向文官队列:
“而张总宪与诸位科道言官,苦陈中原地形之弊、粮道转运之艰,亦非贪生畏战,实乃虑事周详,恐大军孤军深入有所闪失,动摇国本。
主战是忠,直言风险亦是忠!”
“北伐既要武将奋勇,也要文臣筹足粮饷、计议周全,方能进兵有力,不致后继乏力。”
一番话将两边都捧了起来,既压住了党同伐异的苗头,又全了双方体面。
百官纷纷躬身:
“陛下圣明!”
“至于北伐进兵之机宜,事关数十万大军生死与后方钱粮调拨,非朝会片刻所能决断。
待散朝后,由督政府、兵部与户部再行详议。”
话音未落,朱由检面色一沉,点向文官前列的礼部尚书:
“钱谦益。”
钱谦益心头一颤,慌忙出列跪倒:
“臣在。”
“你散朝之后,即刻带礼部主客司官员赴会同馆,将多尔衮那封国书原封不动地退还给建虏使臣!”
朱由检声音冰冷,字字铿锵:
“你当面告诉那群建虏,天寿山乃我大明祖陵,中原乃我大明故土,何时轮到他爱新觉罗氏拿大明的疆土来与朕做买卖!”
“大明不是宋,朕亦非宋高宗!
建虏若真心求活,今年年初朕开出的三条铁律还在!
全军滚出山海关外、悉数遣返被掳汉人百姓、绑送投敌首恶降臣至南京伏诛!
少一条,便只有战场上刀兵相见,其余一概免谈!”
“滚回北京去告诉多尔衮,洗干净脖子等着王师北伐!”
这番斩钉截铁的训斥,原本还有几分活络心思的江南籍官员全都把头埋到胸口,再不敢存半点侥幸。
钱谦益大声领旨:
“臣……谨遵圣谕!定将陛下天威一字不漏转告虏使!”
“退朝!”
净鞭再次响起,大朝会就此散去。
百官三三两两走出午门,还在低声议论着战局如何。
半个时辰后,武英殿。
殿门紧闭,外围十步一岗,皆是披甲执锐的大汉将军。
殿内摆了一座巨大的河南与湖广交界沙盘,被召入殿中的只有五人:
内阁首辅李邦华、内阁次辅倪元璐、梁安王张世泽,以及兵部左侍郎吕大器、右侍郎王家彦。
没了外朝百官的掣肘,朱由检手持木杆站在沙盘前:
“诸卿都再说说。”
李邦华上前一步,指着沙盘上襄阳以北的一座重镇:
“陛下,老臣还是方才在奉天门前的态度!
洛阳、开封一线眼下确实不宜孤军深入,但南阳盆地,我军今年非拿不可!”
兵部左侍郎吕大器盯着沙盘,捻须迟疑:
“李阁老,方才户科给事中的话虽不好听,但粮道之虑确实存在。
我军若北出襄阳,推进三百里攻取南阳,这后勤……”
“南阳非开封那等四战之地!”
李邦华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拿起一根算筹重重插在南阳位置上:
“诸位请看舆图!
南阳北距襄阳不过三百里,中间有唐河、白河水路直通汉水,岸边更有平坦官道。
我军水陆并进,直接对接荆襄后方粮仓,运粮船顺水而下、逆水纤挽,何来千里陆运靡费之谈?”
李邦华又指向南阳西侧与北侧起伏的山脉模型:
“再看这地形!
南阳盆地西面是绵延数百里的伏牛山,南面有桐柏山阻隔。
这两道大山便是我军天然的侧翼遮蔽!”
“建虏八旗骑兵最擅长迂回包抄、断人粮道。
可在这南阳地界,西边大山他们根本绕不过去!
我军拿下南阳城,只需依托城防,重点设防东北面的裕州、叶县平原出口,防守难度比一马平川的豫东平原小了何止数倍!”
王家彦顺着沙盘上的山川走势细看,轻轻颔首:
“李阁老所言极是。
进可威胁洛阳、许州,退可据险固守,更有白河水路兜底,南阳确是大明当下必争之咽喉。”
“更重要的是大势!”
李邦华抬起头:
“陛下,江南的财赋、粮秣、盐铁与手工业尽在掌握。
只要吏治整顿得当,朝廷的钱粮只会越来越充裕!”
倪元璐抚须赞同:
“不错。
反观建虏窃据之北方,自崇祯初年至今,天灾与战乱持续十余载,十室九空,千里荒芜。
多尔衮手里的州县赋税,连养活京畿八旗都捉襟见肘,根本支撑不起长年累月的持久消耗!”
李邦华语调沉重了几分:
“建虏从来都是‘以战养战’!
他们靠着四处劫掠财帛、掳掠丁口来维持八旗士气,满足汉军降将的贪欲。
一旦让他们抢不到东西,八旗兵拿不到赏银,汉军绿营看不到甜头,其内部不用咱们打,自己就会崩盘!”
“所以,我军必须卡住南阳!
把刀尖抵在河南腹地,多尔衮的兵马就不敢轻易越过淮河与汉水南下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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