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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元璐上前一步,紧接着补充:“臣以为,满清在北方的统治,说到底不过是刀架在脖子上的凑合局面。
多尔衮独揽大权,建虏诸旗主面和心不合,满洲亲贵与汉官定然也是互相猜忌。
战事拖得越久,分赃越不均,内部越容易生出嫌隙!””
“北方各省的士绅大族,如今剃发降清不过是迫于八旗兵威的观望之举。
他们心里清楚,给建虏当奴才随时有抄家灭族之祸。
只要我大明摆出步步进逼、稳赢不输的架势,北方那些首鼠两端的乡绅与绿营汉将立刻便会动摇,甚至举城反正!”
“如今山东、山西、北直隶境内,打着大明旗号的抗清义军与寨堡武装越来越多。
只要我主力大军挥师北上,北方义军便有了主心骨。各地义军竞相响应,清军就不得不分兵驻守州县,难以再集结重兵南下决战!”
吕大器与王家彦对视一眼,被李邦华与倪元璐这番鞭辟入里的战略剖析说服了。
向朱由检躬身:
“陛下,臣等附议,当取南阳!”
张世泽更是按捺不住,抱拳请命:
“陛下,下旨吧!
臣今夜就点齐兵马,定把南阳城给陛下拿下来!”
朱由检背着手,盯着沙盘上的南阳城,没有立刻拍板。
拿下南阳,既能护住荆襄,又能牵制清军,还可策应北方义军,确实值得一战。
可问题是,大明看得清南阳的价值,北京的多尔衮和洪承畴也不是瞎子。
如今凤县大败、尼堪战死的消息不日便会传回北京。
多尔衮在西线吃了大亏,必然会加倍警惕中路的南阳门户,甚至可能已经开始往南阳、叶县方向增调重兵与红夷大炮。
这时候大明主动出兵去硬啃南阳,虽有胜算,也必是一场硬仗。
朱由检的视线越过沙盘上的黄河,落在了最北端没有标全的山西大同方向。
去年,大同总兵姜瓖暗中派出的心腹死士,历经千难万险潜入南京,向御前递了密信。
只要大明王师北上进攻河南、牵制住清廷主力,他便立刻在大同起兵反正,响应王师!
但这种首鼠两端的贰臣,嘴里的承诺连半文钱都不值!
姜瓖想让大明先在河南跟清军主力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在大同坐山观虎斗,见大明赢了就跟着摘桃子。
见大明输了就继续缩着脑袋当他的大清总兵。
他朱由检又何尝不是在等姜瓖被多尔衮逼到绝路,先在大同起兵反清?
一旦山西大同的后院先烧起滔天大火,多尔衮必定手忙脚乱,不得不将中原的八旗机动主力抽调回山西平叛。
到那时,大明再从襄阳雷霆出击,直扑兵力空虚的南阳乃至洛阳,岂不是事半功倍、摧枯拉朽?
只不过,姜瓖通款曲的密信乃是绝密中的绝密。
一旦在殿上露了口风,哪怕只泄露半个字,姜瓖这颗埋在清廷后背的暗雷也就废了。
念及此处,朱由检脸上并未露出半分异样。
他放缓语气,指了指沙盘上的襄阳与南阳水道:
“李阁老与倪总宪所虑,确是老成谋国之言。南阳这颗钉子,咱们迟早要拔。”
“只是燕云军主力调动、白河船只征集,以及南阳当面清军虚实,尚需锦衣卫再做细致刺探。”
面对满脸期盼的张世泽与李邦华,朱由检将木杆搁在沙盘边缘:
“此事不急在这几日。
你们先让兵部与督政府把进兵南阳的粮草船只章程做出来,至于何时正式下旨拔营……等北面刮起风来再议。”
七月流火,鄱阳湖畔暑气蒸腾。
南康府衙后堂书房,四扇木窗大敞,屋里闷热难当。
知府王养正穿着一袭夏季青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一页页翻看手头四册厚厚的黄纸文簿。
这是南康府下辖星子、都昌、建昌、安义四县刚刚呈递上来的《夏秋垦荒种薯实录》。
早在五月中旬,南京户部拟定的《江南诸省垦荒种薯条陈》便已快马传至江西,连福建雇募来的数十名老农匠师,也在六月初分派到了南康府各县的官庄。
南康府背靠庐山、面临彭蠡,境内十之七八皆是红壤丘陵与缓坡荒山,最宜种植番薯。
眼下已是七月,秋薯抢种正到了最吃紧的关口,再迟半月,便连秋薯也种不成了。
四县汇总上来的数字看着颇为光鲜,合计报垦荒山一万两千余亩,发出户部红印《山地垦荒帖》三千余张。
但王养正自崇祯十五年调任南康知府以来,已在这片山水间摸爬滚打了数载。
当年盘踞南康山区的巨寇邓毛溪、熊高为祸一方,正是他亲率乡勇衙役深入老林,摸清了每一道山梁、每一处坳口,方才将这两股积年匪患连根拔起。
南康府哪座山头有荒坡,他多少有个数!
王养正抓起建昌县呈上的册子,重重摔在桌案上,胸口剧烈起伏:
“好一个建昌县,报垦荒山四千三百亩!”
“这册子上写得天花乱坠,可立册认垦的农户名姓,十有八九皆是城南涂氏、西乡柳氏的族人!”
书案下首,站着被召来问话的建昌知县与星子知县。
两名知县穿着七品青袍,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浸透了官袍内衬,两人连抬手擦汗都不敢,只把头深深垂着。
王养正站起身,手指点着那几册文簿:
“本府前几日换了便服,亲自带着随从去了建昌西乡与星子县南山查验!”
“官庄里的闽地老农,闲得在树荫下打瞌睡,育出来的几十亩薯藤无人问津,枯死大半!”
“再看你们报上来的这万余亩新垦荒山,有一半根本就是乱石嶙峋、寸草不生的绝壁石头山,连锄头都刨不进去,全是拿来凑数的!”
“至于另外那一半土质肥厚、水源便利的缓坡荒地,上头确是种上了番薯,可刨土插藤的,全是各家大族原有的佃户!”
“那些贫民与外来流民,莫说拿一张红印垦荒帖,便是连荒山的边都摸不着!”
“你们两个父母官,就是这么奉行天子明诏、推行户部新政的?”
建昌知县脸上发苦,直接跪倒在青砖地上,叩首请罪:
“府尊息怒!
非是下官敢欺瞒府尊、怠慢王命,实是我江西境内的情势,难办啊!”
旁边的星子知县也跟着跪了下来,长叹一声:
“府尊明鉴,江南苏松、浙西一带,山林田亩多系城中豪绅一户之私产。
朝廷严旨一下,那些独门独户的富绅畏惧锦衣卫与屯田道拿问,多半也就捏着鼻子认了,不敢强占抛荒山地。”
“可咱们江西,自宋元以来便是聚族而居,通省上下,无村不宗祠,无山不族产!”
“县里那些绵延数十里的缓坡荒山,在册子上看着是抛荒多年。
可实际上,那全是一姓一族的祠产、族山、祭山,更是人家全族兴学养士、祭祀先祖的公共命根子!”
王养正没有打断。
建昌知县见知府听进去了,壮着胆子抬起头,将基层实操中的苦水一股脑倒了出来:
“府尊,朝廷明旨说得轻巧。
凡抛荒六年以上之私山族产,尽数许贫民流民报垦。”
“可这山头究竟抛荒了几年?
地界在哪里?由谁去核查丈量?由谁去填发垦荒帖?”
“下官一个知县,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
这下乡丈量、造册确权的差事,终归要靠县衙里的户房书办,靠各乡的里长、粮长和山长去办!”
“而在建昌县,户房书办与各乡里长、粮长这些差事,本就由涂、柳、熊、陈几大望族世代把持!”
建昌知县摊开手,话语里满是无奈:
“朝廷的公文刚发到县里,还没贴上告示榜。
各大族的祠堂便已连夜开了族会。”
“户房书办与里长们心往一处想,联手做局。
头一招便是瞒天过海,将宗族名下所有水土丰美的荒坡,在鱼鳞旧册上尽数改注为‘轮歇熟地’或是‘祖坟风水禁山’。
真正留给流民认垦的无主荒山,只剩几块兔子不拉屎的石头坡!”
“然后各大族让族中无功名的旁支子弟出面,拿着族谱与分家单子涌进县衙。
自己‘认垦’自家祠堂的山林!”
“他们堂而皇之地领走户部的红印垦荒帖,白白骗取朝廷三年全免赋役的恩典。
转头便将山地高价转租给本乡佃农与流民,坐收五成山租!”
“至于偶尔有几个不识相的外乡流民,真找到了无主荒坡去县衙报垦。
户房书办与里长便立刻巧立名目!”
“虽不敢收朝廷明令禁止的正赋,却要收什么‘山场勘合钱’、‘踏勘草鞋费’、‘地籍纸张工本银’!
一张免税的垦荒帖,不交上五百文铜钱根本盖不下印去!
流民连饭都吃不上,哪里掏得出这笔黑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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