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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说，你既然喜欢这门道，就别抱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多出去寻些伴，多少还能补贴你这些穷酸弟妹不是！？”胡宪的污言秽语还在继续。荀骞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未急着阻止。
他并不喜欢这个家伙。
准确的说，是根本看不起这样的货色。
但这样的货色，也有他的用处。
尤其是对付高悬这样的读书人，越是这般的泼皮无赖，越是好用。
来之前，他已经调查清楚，李家这些孩子，也就高悬上得台面，只要能将他治住，抓走徐如意不过轻而易举。
而面对胡宪这样无需根据便可信口而出的脏水，高悬面色铁青，却硬是找不到反击的由头，毕竟圣贤书中可不会告诉他如何跟泼皮骂街。
见高悬心绪已乱，荀骞抬手喝住了意犹未尽的胡宪：“好了！本官不关心你们的家事，我来此是为了抓人犯徐如意归案的。”
说罢，他望向徐如意：“徐如意你若还顾及你阿姐名声，就应该现在站出来，莫让她再继续难堪下去。”
似乎是这番威胁真的岂能作用，他的话刚说完，人群中的徐如意便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
“倒还算条汉子……”他由衷感叹一句。
只是这话刚刚落下，徐如意的身后一道身影却猛地窜出。
荀骞心头一凛，本能的提刀欲防，可谁知那人却越过了他，来到了他的身后。
随后便听一声哀嚎，一道身影从他的身后被抛出，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到了冯虎的身前。
却是那上一刻还在满嘴污言秽语的胡宪。
他被摔得两眼发昏，但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妙，慌忙的朝着荀骞伸手：“县尉救……”
那个“我”字悬在嘴边，还没未出口，冯虎身后两只小手伸出，用力一拽，将他拖入人群。
然后李家兄弟们一拥而上，在胡宪的哀嚎中，拳脚挥洒。
荀骞在短暂的错愕后，面色阴沉，他伸手摁住刀柄，大喝道：“你们放肆！”
徐如意却主动迈步，拦在了他的身前，低声说道：“大人要抓的人是我，既如此，就不要为了旁枝末节，坏了正事。”
“到时候上面的人责罚下来，大人可不好交差。”
荀骞的心头一颤，看向徐如意，只觉这个传闻中老实本分的李家老三，似乎并不简单。
但他很快压下那忽然涌起的思绪，冷声说道：“你私浴魔血，本官要抓，他们当街行凶本官自然也要管！”
“当街行凶大人要管，那草菅人命大人管不管？”徐如意却立马反问道。
“怎么你想说本官拿你，是在草菅人命？”荀骞眉峰一挑，冷笑问道。
徐如意眨了眨眼睛，笑道：“大人说笑了，你哪有要我命的本事。”
荀骞一愣，嘴角抽搐。
这话倒是让他驳也不是，不驳也不是。
“以大人的度量，也只能欺负一下，我阿姐这般的弱女子。”徐如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吃了暗亏的荀骞立马驳斥道：“胡言乱语，本官何时……”
“大人安敢言否？”徐如意却将他的话打断。
“世间女子最重名节！古往今来，受辱而死节者，数不胜数！”
“我家阿姐自从嫁入胡家，上敬公婆，下和亲族，操持中馈，恪守妇道。饮马城上下，何人不知？”
“胡宪一滥赌之徒，二十有四，却只知坑蒙拐骗，蛀食兄母。这样的人，县尉却任由他污言秽语，毁我阿姐清白，难道不是在草菅人命！？”
荀骞心头一凛，自觉中了徐如意的圈套，赶忙道：“胡宪所言不过猜测……”
“县尉慎言！！！”徐如意声音陡然拔高，声若惊雷，目如赤血，凶芒毕露。
就连荀骞都被这一声震得后脊一紧。
“我身负重伤，坠于碑林，赤鸣巡狩队皆为人证！”
“阿姐护我心切，与众兄弟舍命入林，隋姑娘一路随同，亦可为证！”
“他胡宪寡廉鲜耻之辈，以己度人，县尉身居高位，难道也要如他这般，信口雌黄？”
“阿姐待我至亲，我视阿姐如母，县尉若也欲污我阿姐清白——”
“州府虽远，也不过八百里。”
“府阶虽高，也不过三百阶。”
“我兄弟六人，就是爬也要爬到那登闻鼓前，告你一个徇私枉法、纵恶欺民之罪！”
这番带着威胁的质问，让荀骞面色铁青。
但他到底是在官场摸爬滚打过的人物，并没立刻发作。
他心头明白，今时不同往日，那一位如今尚在却月城。
若这李家六子真敲响了登闻鼓，不管告不告得赢，单是纵容胡宪当街污蔑这一条，就足以让他，被那位问罪……
为一个胡宪，赌上自己的仕途，当然不值。
“好好好！”他咬着牙，连说数个好字，竟是颇有魄力的吞下了这枚苦果。
“胡宪之事暂且不论，但徐如意你私浴魔血，证据确凿，本县尉今日要拿你入狱，你可有辩驳？”
“世道艰难，家父新亡，为求活命，我确实私浴魔血，对此并无辩驳。”徐如意应道。
“既如此，那便随本官走吧……”荀骞闻言阴沉的脸色终于稍缓。
私浴魔血虽构不成杀头的死罪，但只要下狱，之后的事情便由不得徐如意了。
他掌刑狱多年，相比于口舌之争，他更擅长用别的办法让人屈服。
冯虎等人闻声也停下了对胡宪的拳打脚踢，将已经昏死过去的家伙如死狗一般扔到一旁，神色紧张的看着这处。
就连隋沐也皱起了眉头。
徐如意却抬头看向荀骞身后，面露遗憾之色：“我虽很愿意配合大人，但恐怕今日我是不能随大人走了。”
荀骞察觉到了古怪，亦回头看去，只见街尾方向一位左脸肿大的青衣少年正手握一份文书快步朝着此处跑来。
正是那李家六子，杜齐。
他脚步飞快，在路过胡宪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直接一脚踩在他的肚子上，踏了过去，将那昏死过去的胡宪又生生疼醒，在地上好一阵呼天抢地。
“拿到了？”徐如意微笑问道。
杜齐将手中文书递上，仰着头，得意道：“那是自然，我杜齐可是玄门种子，这点事不是手到擒来？”
徐如意接过文书，看也不看，只是抬手一抛，扔向荀骞。
荀骞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接过那文书，在身前展开，定睛看去。
他的脸色也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
好一会后，他合上了文书，冷眼看着徐如意，咬牙说道：“徐如意！是本官小瞧你了！”
徐如意面色如常，恭敬应道：“大人谬赞。”
荀骞阴沉着脸色，把文书扔回给徐如意，翻身上马，才走出几步却又勒住缰绳，调转马头。
“徐如意。”
他俯视着少年，不过几息时间，他脸上的怒火却已平息，只剩一片冷峻。
“南疆风大，希望两个月后，你还能这么站着与本官说话。”
……
一行人回到家时，已近傍晚。
碑林中一来一回，耽搁了近三日光景，隋沐身为赤鸣巡狩队的獠首，事物繁忙，在行至西城外围时，便与徐如意等人告辞，只是临走时看徐如意的目光相当古怪，似有担忧。
周敏也急着归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胡家那边自然需她给个交代。
胡母刻薄，胡宪无赖，但好在其郎君胡甚，待周敏素来不错，对徐如意等人也多有照拂，只是为人老实了些，挡不住胡母与胡宪二人的苛责。
徐如意虽有担忧，但也不好阻拦，只能暗下决心，要将计划中的事情办妥。
他知道只有他们这些娘家人出人头地了，阿姐才有底气，单这一点便强过无数口舌之争。
“如意哥，你刚刚给那县尉看的是撒东西？把他脸都气白了？”才在家中坐下雪栗就围了上来，好奇的问道。
冯虎与魏马同样凑了过来，满脸好奇。
只是相比于眼前这两小一大三个脑袋，一旁站着的杜齐与高悬却要面色难看得多。
“阿兄方才给荀骞看的，当是去白水疆做锋卒的府帖吧。”高悬率先开口问道。
白水疆位于饮马城南，三十里外。
是大乾南疆众多兵镇之一，以白水河为界，其外有一道绵延数千里的巨大山脉，名曰乞罗。
其中魔物丛生，其中凶险远非碑林可比。
朝廷于此地驻扎了大量军队，抵御魔物，传闻山脉在南边，已经连接外域，有时还能遇到魔国密探。
而所谓锋卒，是白水疆驻军中的一个别营。
多由带罪之人组成，故又被称为罪卒营。
营中兵卒相对自由，不用受大军统一调度。
但却需要定期深入山脉，清剿魔物，以此累积军功，洗清罪责。
是整个大乾公认的死亡率最高的军镇之一。
故而对于自愿前往锋卒营服役的百姓，朝廷给出了相当丰厚的待遇，只要不是杀人谋逆等重罪，皆可赦免。
高悬熟读律法，在荀骞选择离去时便已然猜到七七八八。
徐如意也知道瞒不过这个聪慧的阿弟，点了点头，并未否认。
“阿兄！私浴魔血虽是重罪，但左右不过几年徭役与一些罚银！可那白水疆外的魔物，可不是碑林可比的，你刚成为恶罗卒不就，如何应付得了！”得到肯定答复的高悬，面色焦急。
徐如意并未急着辩解，先是招呼着高悬与杜齐坐下，又寻了个借口，让冯虎带着魏马与雪栗去厨房找些吃的，然后方才开口说道。
“小悬，你可曾想过，整个饮马城私浴魔血的人有多少？为何偏偏那荀骞就盯上了我？”
“不是胡宪那畜生举报的吗？”
“书呆子，你就应该少看些书，多出去走走！”一旁的杜齐即便顶着浮肿的脸，也不忘讥讽高悬：“你用你的猪脑子想想，胡宪那样的泼皮，能不能知道有私浴魔血这样的罪则都不一定，就算知道，以他的性子能做出来的事，最多也只是拿着这事上门威胁我们骗些银钱去孝敬给赌坊的老板，告我们，对他有好处吗？”
高悬只是心思单纯，但绝不愚笨，听到这里，也回过了味来：“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唆使他？”
“嗯。”徐如意点了点头，又将从隋沐那里听来的消息告知二人。
“先是马帮，又是淬火会和白龙帮，如今连官府都牵扯进来，到底是什么人盯上了雪栗他们？”高悬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
“我觉得这事多想没用，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以我们现在的手段，即便想破脑袋也抓不住他们。”
“唯一的线索是胡宪，我已经嘱咐过阿姐，找机会问问，但那家伙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你们也知道，大抵是只能接触到中间的掮客，希望不大。”杜齐接过了话茬。
“那我们难道就只能任由他们对雪栗魏马出手？”高悬顿觉愤懑。
“生气有什么用，书呆子你有时候真得学学徐如意，不要一门心思只认那些死理。今日要不是他未雨绸缪，咱们今天可就麻烦打了。”杜齐则没好气的讥讽道。
高悬闻声也回过神来，徐如意让杜齐去办府帖在前，荀骞等人为难在后，此刻想来确实古怪：“阿兄是如何知道荀骞会对你发难的？”
徐如意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荀骞会对我们出手，去白水疆做锋卒也不是为了躲避罪责，只是机缘巧合，用上了罢了。”
“阿兄的意思是，不管有没有今日之事，你都会去白水疆？”高悬愈发疑惑。
锋卒的凶险比起巡狩队有过之而无不及，所得的收益还要缴纳半数给军营，怎么看都并不划算。
“小悬，白水疆危险不假，但只要做了锋卒，我们家便可算作军户，这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东西。”徐如意耐心解释道。
大乾施行五户法。
将百姓分为奴、民、军、士、仙五籍。
作为罪民的奴籍日子艰辛自不用说。
徐如意一家所在的民籍，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需要缴纳繁杂的税赋不说，想要入仕也极为困难。
大乾没有科举之法，人才选拔靠的各地官员与县学举荐。
但这种举荐，往往看的是家世而非才干。
譬如高悬在县学大比中蝉联了两年头名，但举荐之事依然遥遥无期。
可入了军户，事情便不一样了。
以他的在县学中连得两年头名的成绩，完全可以绕过地方举荐，前往州府参与每个月都会举办的士子清谈。
虽说那依然不能算作入仕，但每月的士子清谈，其中优秀的论述都会被人誊写出来，送于州府主官，一些见地格外出众的，甚至能被送至王都，直达天听。
二者凡有一条，对于寒门弟子而言，便已经算作鱼跃龙门。
高悬听到此言，自然也反应了过来，徐如意冒险成为锋卒，是为了给自己铺路。
他的脸色一变：“阿兄，我怎可为一己之私，让你……”
“不是为了你。”徐如意却摇了摇头，打断了高悬的话。
“或者说不仅仅是为了你！”
“小悬，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太弱小了。”
“弱小到即便我们知道有人要对雪栗魏马不利，也只能引颈待戮。”
“弱小到即便是胡宪这样的泼皮踩在我们脸上污蔑阿姐，也只能远远看着。”
“你刚刚的话说的很对，我们不能任由他们对雪栗魏马出手！”
“所以从现在起……”徐如意说到这里顿了顿，他看向高悬与杜齐，眼中亮起来从未有过的明媚光芒。
“我们都要变强！强到让胡宪这样的小人怕……”
“强到无论是谁，都不能伤害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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