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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顾维清捧着那本沉得像坟碑一样的账册,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时,人已经瘫坐在了金砖地上。
账页散开一角,盐引、契票、粮道批文、药行印鉴层层压着,像一张张无声索命的符。
满殿死寂。
方才还死咬着“祖制”“妇德”“名分”不放的几名老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礼部老尚书脖颈上还渗着血,额头死死抵着玉砖,却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声音发抖:“顾大人,到底……到底怎么了?”
顾维清喉咙干得发疼。
他低头又翻了一页,指尖抖得厉害,纸页都跟着簌簌作响。
“江南漕运三十七处转仓,二十四处已改契。”
“北地六州官民药行,共计一百八十二家,七成归入同一名下。”
“京中三大粮行,盐场六口,铁铺九十八家,连同西南马市与边关军需转运”
他说到这里,猛地抬头看向沈南乔,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玩笑的意思。
可沈南乔站在高阶之上,神情淡得很,连眼神都没多给他半分。
顾维清那点侥幸,顷刻就碎了。
“全在娘娘私库之中。”
这话一出,殿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武将们多半只知萧夜寒手握兵马,杀人如割草,谁也没想到,沈南乔竟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把天下活人的命脉攥到了自己手里。
一名年迈御史脸色发青,强撑着道:“商贾之利,焉能左右社稷?顾大人,你是不是看错了?”
“看错?”
顾维清像是被人一巴掌扇醒了,抬手把账册重重拍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你自己来看看!”
那御史被喝得一愣,竟真颤巍巍爬过去,捡起账册翻了两页。
只两页,他嘴唇就白了。
第三页翻开,是各州府去年到今春的粮价起伏;第四页,是新旧盐引交割;第五页,竟连哪一家灾年赈粮、哪一家亏空关仓、哪一条商路何时断、何时重新接上,都记得明明白白。
最诛心的是,页尾全是一行同样的批注
“准收。”
“压价。”
“断路三日。”
“放粮一万石。”
字迹利落,锋锐得像刀。
那御史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阵发寒。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单纯地会做生意。
她是在拿天下做棋盘。
顾维清跪伏在地,声音都带了哭腔:“诸位大人方才不是问,女子凭什么站在这里?臣如今明白了她若不站在这里,新朝连明日的早朝都未必开得下去!”
“国库空了,边军要饷,灾民要粮,药仓要补,盐价要平,漕运要修。可这些东西,不在户部,也不在诸部衙门”
他猛地抬手,直指高阶上的沈南乔。
“全在娘娘手里!”
轰的一下,满殿那点强撑的体面,终于裂了。
有人脸色惨白,有人额头见汗,还有人下意识去看萧夜寒。
萧夜寒却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沈南乔身侧,黑沉沉的眸子扫过殿中百官,像看一群终于知道怕的废物。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
显然,他早就知道。
这份认知,比账册本身还叫人胆寒。
一个有兵,一个有粮。
一个能杀人,一个能让人生不如死地活着。
这还斗什么?
礼部老尚书膝行半步,声音都哑了:“娘娘……娘娘掌此巨财,为何从前从不声张?”
沈南乔这才缓缓开口:“声张给谁听?”
她从高阶走下,赤金裙摆扫过玉砖缝里的血。
“声张给太子听,让他早些截我的粮道?还是声张给相府听,让他们把我母亲留下来的最后一点根基也吞干净?”
她停在那老尚书面前,垂眼看他,唇角带着极浅的笑,冷得刺骨。
“诸位大人高坐朝堂,最爱说名分,说规矩,说女子该安分守己。可我若真照你们说的安分,早在当年走侧门那一日,就该被你们这套规矩活活压死了。”
礼部老尚书面色一滞,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南乔却没有放过他。
“你们瞧不上商贾,瞧不上内宅妇人,偏偏如今满朝性命,都要靠我这个女子、靠我这身铜臭气来续。”
她一字一句,慢慢碾过去。
“既如此,你们哪来的脸,在我面前摆清高?”
老尚书身子一晃,像是当众被扇了一记狠的,脸皮火辣辣地烧。
旁边几名方才叫得最凶的官员更是头都不敢抬。
沈南乔抬手,玄风会意,立刻命人将另外几只朱漆木箱抬进殿来。
箱盖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契纸、地契、银票、账本,还有各地商会的联名印信。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那一摞摞盖着鲜红戳记的文书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顾维清看得呼吸都急了:“这……这又是什么?”
“你户部缺的命。”
沈南乔随手抽出一张,丢到他跟前。
“这是江南七府的平价粮约。只要我点头,今夜之前,十万石粮可直入京仓。”
她又取出一份。
“这是北境药材总契。军中外伤药、寒症药、疫病方子所需药材,三日内可补齐六成。”
再一份。
“这是盐铁行会的投名状。谁敢哄抬物价、趁乱敛财,我一句话,就能让他明日从这世上消失。”
她声音始终平静,可越平静,越压得人喘不过气。
“诸位现在明白了么?”
“不是我要借新朝的势。”
“是新朝,要借我的命脉活下去。”
殿中一片死静。
连武将都听得心口发麻。
从前他们怕她,是因为她敢杀、敢算、敢在旧帝面前撕开二十年的烂账;如今才知道,那些都只是明面上的刀。
真正要命的,是她在所有人争权夺位时,已经把钱粮盐铁、药行商路,一寸寸吃进了自己肚子里。
那不是后宅手段。
那是王朝的脖子。
一名刑部侍郎忍不住道:“娘娘如此行事,岂不是……岂不是与国争利?”
萧夜寒眸色一冷,脚步刚动,沈南乔却先抬手拦了他。
她看向那名侍郎:“与国争利?”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轻轻笑了一声。
“旧帝挥霍无度,掏空国库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太子勾结外臣,借灾年屯粮抬价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边军断粮,百姓卖儿鬻女,疫病横行,药材被几家世族压着不放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她每问一句,那侍郎脸色就白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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