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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之上,那几道人影依旧沉默。良久,最先开口的那人缓缓说道:“保大,结果母女俱全。天地异象,万物生发。”他顿了顿,望向那道彩虹下的板车,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此女降世,福祸难料。但她身边之人,命数已变。”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忽然从云端极速向下坠去,衣袂猎猎,周身泛起淡淡青光。五指成爪,直直探向板车上那个襁褓。
几乎同一瞬间,另外几道身影也动了。没有谁跟谁打招呼,没有谁等谁先上。六七道人影几乎同时扑向同一个方向,在半空中撞成一团。青光、赤芒、紫电搅在一处,互相截断,互相撞开。有人被一拳轰出百丈,有人一脚踹飞了另一人的云头。骂声、冷笑声、闷哼声混在一起,天上像炸了一窝马蜂。
地面上,百余人被头顶的动静压得抬不起头。风沙灌进耳朵,只听见一阵阵闷响从云层里传下来,像有人在上面擂鼓。那妇人趴在地上,把孩子死死护在身下。孩子要哭,她捂住他的嘴,自己的手却在抖。
一道身影被从混战里打出来,坠到离板车不远的沙丘上。那人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抬头望了一眼板车,又抬头望了一眼天,脸色骤变,转身就逃。
天上没人追他。混战还在继续。有人刚要靠近板车,就被侧面飞来的一脚踹开。有人抢到了板车上空,还没来得及伸手,就被另一道身影拦腰撞上,两人一起翻滚着砸进沙丘里,再没爬起来。
“够了。”
一道声音从九天之上滚落下来。不响,不怒,甚至带着几分倦意。可就是这两个字,让所有正在争斗的身影同时僵住。
大夏国主夏渊从金光中现出身形。身后盘着一条金色龙影,龙首低垂,金瞳半阖。他站在板车上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一家人。
“打够了没有?”他说,“打够了,就滚。”
没有人动。
“怎么,”夏渊偏头扫了一眼那些悬在半空的身影,“还等着朕请你们喝茶?”
那女修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夏渊已经抬了抬手。半空中有三道人影被无形之力攥住,骨骼发出“咯咯”的脆响。他们惨叫着挣着,挣不开。夏渊松了手,那三人像三袋破布坠下来,摔进远处的沙里,没了动静。
“还有谁想试试?”
沉默。然后,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夏渊小儿,百年过去,脾气倒是没改。”
一个灰袍老者从虚空中踏出,身后跟着三人。他们站的位置很稳,气息很沉,和方才那些散兵游勇完全不同。灰袍老者抬起眼皮,看了夏渊一眼。
“你一个人,能护住她多久?”
夏渊的表情没变。他慢慢把手按上剑柄。
就在这时,虚空又裂开了。四道黑袍身影从裂缝中走出来,脸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死灰色的眼睛。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四个深不见底的洞。
夏渊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得那四双眼睛。末仙——诸天间最肮脏的修行者,只要出得起价,什么人都敢咬一口。
“末仙。”灰袍老者说,“四人。加上我们四个,一共八个。夏渊,你还能打几个?”
夏渊没答。他身后那条龙影低吼了一声,尾巴收紧了些。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发白。他知道打不过。他也知道,身后那个孩子,他不能退。
“朕还是那句话。”他抬起头,金龙之瞳燃起焰来,“你们可以试试。看朕临死前,能拉上几个。”
话刚说完,为首那名末仙忽然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征兆,五指微张,轻轻一握。夏渊身前的金色壁垒上“咔”地裂开一道纹,龙气凝成的鳞甲碎了三片。夏渊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线血丝,脚下退了半步。龙影低吼着缩了缩脖子。
地面上,那妇人的孩子忽然哭了起来。她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把他死死按进沙里。她自己也不敢喘气。头顶的天已经分不清是什么颜色了,一会儿亮得刺眼,一会儿黑得像锅底,雷声从东边滚到西边,又滚回来。
八道身影步步紧逼。
忽然,天暗了。
不是乌云,不是天黑,是天地自己往后退了一步。一个人影从远处走来。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玄黑帝袍,面具遮脸,腰间挂着一把没出鞘的剑。他就那么走过来,像走在自己后院。
可就是这个人,让半空中所有人都定住了。
大夏国主夏渊看清来人,瞳孔骤缩,深深一揖:“大夏国主夏渊,拜见人皇。”
人皇没有看夏渊。也没有看那四名末仙。目光只淡淡落在下方那个刚出生的女婴身上。片刻之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九霄之上的雷霆,滚过每个人的神魂:
“这女婴,孤不点头,天也带不走。”
一句话,八方云散,万里风停。
地面上,压着百余人的那股重量忽然没了。那妇人趴在地上,只觉得后背一轻,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可她不敢抬头。
“孤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人皇缓缓抬眸,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对面八人,“她如今灵智未开,尚未踏上修行路。谁动她,孤便斩他一族。若她将来入了修行道,生死各凭本事,孤不再管。”
对面四个末仙的身体同时一僵。
沉默片刻,其中一人沙哑开口:“人皇之名,我等听闻已久。只不知……传闻几分真,几分假。”
人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那四名末仙一眼。方才开口那人还想说点什么,忽然间整个人开始变淡,从边缘往里,一层一层地消散。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血,什么声音都没有。另外三人连反应都来不及,也跟着散了。像四团墨滴进水里,被稀释、被冲淡,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从头到尾,人皇只看了他们一眼。
他垂下手,仿佛只是拂去衣角的一粒沙。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末仙卖命换资源,孤不管。今夜你们伸手抢人,孤就得管。”
剩下的四人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当空跪倒。他们终于明白,那个传遍诸天的名字,从来不需要任何传说来修饰。
人皇朝前迈出一步,身形消失在天地尽头,只余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中久久不散:
“记住了。她的命,孤留着了。”
天穹之上,最后一道光暗下去。绿洲上空恢复了晴朗。
地面上的人什么也没看见。他们只觉着天忽然暗了一瞬,紧接着又亮了起来。有个妇人抬头时,恰好看见云层裂开又合拢,像被人从两边撕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敢出声,只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他们依旧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朝着绿洲,朝着那个新生的婴孩磕头。
沈怀安正搂着妻女,忽然感觉头顶一暗。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他低下头,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女婴忽然不再抓握天空,像是累了,小小的手垂下来,轻轻搭在沈怀安满是血痕的拇指上。
沈怀安用干裂的嘴唇,极轻地亲了亲女儿皱巴巴的小脸。
“你活下来了。”他的声音嘶哑而温柔,“那就……好好活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亲吻女儿的那一刻,苍穹之上,一道目光从那女婴眉心轻轻掠过,似是在她的命格之上,烙下了某个凡人永远无法看见的印记。
而后,那些身影如雾般消散在天地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地上,沈怀安抱着妻子和刚出世的女儿,仰面朝着天空,任雨水洗刷着他的脸。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雨。
身后百余人缓缓站起来,望着前方那片新生的绿洲,望着那辆破旧的板车,望着板车上那一家三口。
老仆挪到沈怀安身后,步子还有些跛,不太习惯这条失而复得的腿。他低声道:“老爷,天降祥瑞,咱们……到了。”
沈怀安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怀中的妻女搂得更紧了些,望着前方那片葱茏的绿色,和绿色尽头若隐若现的山峦。
他忽然想起离京那夜,琼儿在城门外对他说的话。
“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他低头,看着怀中昏睡的妻子和安安静静的女儿,嘴角不自觉地扯了扯,像是想笑,却终究没笑出来。
“我们到了。”他低声呢喃,像是对琼儿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风从绿洲深处吹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拂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那支残破的队伍,终于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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