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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陈三叔往手心吐了口唾沫。
弯腰抱起一摞青砖。
足足二十块。
两百多斤重。
陈三叔头顶冒起白气，大步往村东头跑。
“俺来扛木头！”
王老五挤上前，肩膀往红松大梁木下一垫。
双手扣住木头两端，腰杆子一挺。
两根百十斤的红松木离了车架。
十几个炼精期汉子全上了手。
不用拉车的老黄牛再出力。
五百斤生铁锭子，五千块大青砖，三十根红松木。
不到两刻钟。
十辆大牛车卸得干干净净。
村东头。
破土屋四周插满了松明火把。
赵老四抡起铁镐，照着土屋西侧的荒地砸下去。
咚！
火星子溅起老高。
“三叔，拿铁锹来，把这边的浮土全铲走！”
“好嘞！”
汉子们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妇人们也没闲着。
狗蛋娘和赵老四媳妇一左一右，抬着装满河水的大木桶，往挖出来的土坑里倒。
“和泥了！把草木灰拌进去，夯出来的地基才结实！”
七八岁的狗蛋、二丫，排成一溜小队。
一人怀里抱着半块碎石头，吭哧吭哧往地基坑边搬。
小禾蹲在偏房台阶下，拿小木勺把灯油往火把上淋。
小白狐趴在她脚边，尾巴扫着地上的木屑。
就在这时。
拄着拐棍的三奶奶，颤巍巍从村西头走了过来。
老太太怀里头，紧紧抱着一块蓝花粗布。
走到场院边，三奶奶停下步子，扯了扯姜山的袖口。
“山子啊。”
姜山正拿着墨斗线比划地基，扭头看过去。
“三婶，这大晚上的，外头风凉，您老咋不回屋歇着？”
三奶奶没搭话，低头解开蓝花布包。
一层，两层，三层。
最里头，露出一截三尺长的老香椿木。
“山子，这是我那死鬼老头子存下的寿材板子，本来留着给我打棺材底的。”
三奶奶把香椿木往姜山怀里塞。
“这木头不招虫，还带香味儿。”
“你拿去，给真君老爷雕个供桌腿，哪怕做个垫脚踏板也成！”
姜山手一抖，墨斗盒差点掉地上。
“三婶！这可使不得！这是您的百年老木，哪能动啊！”
“甚么百年老木！”
三奶奶把拐棍往地上一杵，瞪起眼睛。
“要不是真君老爷赏肉赐水，我这把老骨头前几天就埋进乱葬岗了！”
“我现在能跑能跳，还要甚么棺材板子？”
“你要是不收，那就是嫌我老婆子晦气，我现在就撞死在这砖堆上！”
姜山看着老太太通红的眼眶，鼻子发酸，双手接过香椿木。
“三婶，我替老爷收下了！”
“等等！俺家也有东西！”
正在铲土的孙老汉把铁锹一扔，撒腿往自家屋里跑。
过了不到一盏茶工夫。
孙老汉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黑陶罐。
罐子里头，装满了粘稠发黄的野桐油。
“村长，这是俺攒了三年的桐油，本来想留着去集上换盐巴的！”
“刷在那红松大梁木上，过一百年都不带烂的！”
话音刚落。
李氏一手抱着姜保，一手拽着个小布包，从偏房方向跑出来。
“村长叔，这是俺娘家陪嫁的一对银耳环，还有铁柱打猎攒的十八个铜板！”
李氏把布包塞进姜山手里。
“俺和姜保两条命都是真君老爷救的，这点银子，拿去熔了，给老爷的神像底座镶个边！”
一人带头，全村几十户人家全动了。
“你们等着，俺屋里头还有两斤麻线！”
“俺炕洞底下还藏着三块好青石板呢！”
汉子们扔下铁锹，妇人们放下水桶，疯了一样往家里跑。
不一会儿。
姜山面前的石磨盘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有半截生了锈却磨得雪亮的铁钉。
有攒了大半年舍不得吃的几个鸡蛋。
有给闺女攒着做嫁衣的半匹红绸子。
甚至连六岁的狗蛋，都从裤兜里掏出两颗鹅卵石，垫着脚尖放在磨盘边上。
“村长爷爷，俺没钱，这石头好看，给真君老爷铺路！”
全村九十九口人，把家里头能翻出来的好东西，全掏空了。
没有一个人藏私。
场院角落的阴影里。
苏尘隐匿着青袍真身，静静站在火光映照不到的地方。
目光扫过磨盘上那堆寒酸到了极点的杂物。
两颗鹅卵石，半截铁钉，一块棺材板。
胸口处，那团由香火凝聚的神魂本源，传来一阵温热的跳动。
这石洼村的九十九口人，是真把命交到了自己手里。
“值了。”
苏尘轻声吐出两个字，转身迈入主屋。
场院外。
姜山抹了一把老泪，把东西一一收好，扯开嗓子大喊。
“乡亲们！大伙儿的心意，真君老爷全看在眼里了！”
“加把劲，把地基夯平了，咱们明儿个就起大墙！”
“好嘞！”
号子声震天响。
铁锤砸木桩，铁锹铲黄土，一直忙活到三更天。
两条三尺深、一丈宽的新庙地基，把旧土屋围在正当中。
姜山见妇人和娃娃们实在熬不住了，这才敲响铜锣。
“都散了吧！回屋睡上两个时辰，明早卯时还要接柳树屯的人过来请神！”
汉子们洗掉手上的泥巴，说说笑笑地各自归家。
赵老四和王老五提着新买的精铁大刀，去村口木栅栏值夜。
火把熄了大半。
神庙大院里安静下来。
呼！
一阵阴冷的夜风翻过院墙。
神案前。
黑风打了个旋儿，凝聚成一道身穿皂隶黑袍的身影。
腰挎勾魂铁链，手持惨白哭丧棒。
正是日游巡山阴差，王老实！
“噗通！”
王老实双膝跪在蒲团前，压低沙哑的嗓子。
“阴差王老实，参见真君老爷！”
嗡！
神案上金光微闪。
苏尘的青袍真身显化在供桌旁，垂眸看着他。
“起来回话，荒滩村与黑石村那边，情形如何？”
王老实撑着哭丧棒站起身。
提起荒滩村，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回老爷的话！王二那个狗娘养的畜生，简直不是人！”
“小人赶到荒滩村的时候，那畜生正坐在村口吃白面饼子！”
“赵老三、王四，还有孙老五他们六个汉子，脖子上全套着拉磨的生铁链子，在沙砾地里头当牲口拉犁！”
“谁要是慢了一步，刘老六和陈老四上去就是一顿铁鞭子，赵老三的琵琶骨都让人打穿了！”
苏尘面色平淡，没有半分波动。
“那是他们自己选的路，怨不得旁人。”
“村里的孩童呢？”
王老实握着哭丧棒的手背上，黑气剧烈翻涌。
“三天前小人还没死那会儿，村里明明还锁着四个八九岁的娃娃！”
“可今天小人过去，只剩下陈二狗家的小子，还有马老六家的小丫头，饿得只剩一口气了！”
王老实往前跨了半步，眼珠子红得滴血。
“孙老五家的独苗，还有王四家的小闺女，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找着！”
“定是王二那个杀千刀的畜生，把两个娃送去黑石村喂妖怪了！”
两天前送走了一对！
算上最早的石头和丫丫，光是荒滩村，就已经折了四个娃娃！
苏尘眉头微蹙。
“黑石村那边呢？你可曾摸过去查探？”
听到“黑石村”三个字，王老实高大的阴神躯壳，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老爷，小人顺着山道摸去了黑石村。”
“那村子外围有二十多个刀手日夜巡逻，村口的庙祝张狂左手打着夹板，正在院子里头骂娘，说要召集人手去血洗柳树屯。”
“小人没敢在村里多留，顺着后山往上摸，想看看那黑山君的老巢……”
说到这儿，王老实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后怕之色。
“小人刚走到黑石村后山三里外，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怎讲？”
苏尘目光一凝。
“血气！漫山遍野全是冲天的妖血气！”
王老实抬起双手，比划着。
“那后山半山腰有个大石窟，石窟顶上头，飘着一团十来丈宽的黑红血云！”
“血云里头，有几十个小娃娃的魂魄在哭喊惨叫！”
“小人怕坏了老爷的大事，没敢硬闯，赶紧退回来给老爷报信！”
十来丈宽的黑红血云？
连游魂期中品的日游阴差，隔着三里地都承受不住威压？
苏尘背负双手，在主屋内缓缓踱了两步。
前天七月十五，王二送去了石头和丫丫。
两天前，王二又送去了两个。
再加上黑石村从别处掳来的孩童，黑熊精吞下的活人，已经到一个骇人的地步！
妖气化作血云，这是体内气血暴涨到极致、即将冲破启灵期桎梏的征兆！
“它正在强行炼化这最后一批血食，冲击化形期！”
“最多再有几日工夫，这头黑熊精便会彻底蜕皮化形，破关而出！”
王老实闻言，脸色大变，扑通跪在地上。
“老爷！妖怪一旦跨入化形期，就能生出妖术神通，厉害得紧！”
“趁着那畜生现在还在蜕皮，要不咱们杀过去，打它个措手不及？”
苏尘摇了摇头。
“黑石村乃那畜生经营数十年之老巢，本君若离了石洼村地脉加持，孤身闯入，反倒落了下乘。”
“况且……”
苏尘看了一眼北方。
“明日卯时，柳树屯便会迎请本君分身入祠。”
“待我将柳树屯彻底握在手中，管它是启灵期还是化形期，敢来犯界，一并杀了便是！”
王老实听得热血沸腾，重重磕了个头。
“老爷神机妙算！那小人再去山口盯着，但凡有一丁点动静，小人立刻回来禀报！”
“去吧，离那石窟远些，莫要折了自己。”
“小人遵旨！”
王老实化作一缕黑风，顺着门缝钻出神庙，消失在夜色中。
夜越来越深。
四更天。
西山岭深处，断魂崖底。
一阵断断续续，怨毒到极点的尖啸声，顺着山谷荡开。
“石头……”
“我的石头在哭……”
“拦不住我……谁也拦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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