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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冷汗瞬间就从我额头上滑落了下来，脚下也差点踩乱了步法。我跟着我爷爷打小就学傩戏，他教我的头一条规矩就是“傩腔一开，人神两隔”。
傩戏师傅嘴里唱出来的唱词是给神听的，活人不能接，死人更不能接，现在棺材里头传出来的那一声唱腔显然是有问题的！
孝子还跪在那儿烧纸，手里一沓一沓的纸钱往火盆里送，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甚至我停顿了一下的时候他还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纳闷，像是在问我怎么不接着唱了。
那四五个乐队师傅敲锣的敲锣，打鼓的打鼓，吹唢呐的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
他们脸上也没什么反应，完全一副没听到的样子！
哪怕我现在知道了这次的丧事有问题，可我不敢停下，也不能停。
因为傩戏有个铁规矩。
一旦开嗓，开路神请下来了，这一折没唱完就不能停，神不能半道送回去。
我要是一撂挑子不唱了，那就等于把神像扔在了半道上，得罪了神不说，这屋里的人也得跟着倒霉！
更麻烦的是，傩戏师傅在开腔和收腔之间不能跟活人说话，话一出口，神气就散了。
所以哪怕知道现在不对劲，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唱。
“砍开南方丙丁火，砍开南方二条路……”
我把嗓门往上提了一截试图压过那个声音，而且这回我留了个心眼儿，唱到“路”字的时候故意把尾音拖长了半拍。
果然！
那声音又出现了。
这绝对不是我的错觉，我真的听到有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在跟着我的调子唱！
我心中一凛，逼着自己不去看棺材，连忙看向了供桌上面的遗像和香火。
只见遗像上的老头苦着脸，嘴角往下撇着，黑白照片上的眼珠子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正旺，烟气直直地往上走，没打弯也没散开。
香火直、纸灰旋，这说明亡魂没有闹腾，屋里还算干净。
可现在这情况，香火是直的，棺材里头却出了响动，这屋里怎么可能是干净的！？
现在开路还没唱完棺材里就有东西接腔，这说明什么？
说明里头的“东西”不打算走！
我只能假装没听见，硬着头皮唱完最后一句“砍开四方四条路，亡魂顺顺当当上西天”后把师刀往地上一顿，摆了个收势。
一般来说一场唱完以后要换其他的傩戏师傅上场，但是我们这边只有我一个傩戏师傅，所以我只能在开路唱完后歇口气，换下一副面具接着唱。
但是眼下的情况，怎么可能再接着往下唱？
趁着唱完的这会功夫，我把面具摘下来放回了木盘里，接过孝子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
孝子这时候也凑上来小声问了句，可他的眼睛却一直在偷偷看着那口血红色的棺材：
“田师傅，还顺当吧？”
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心里明白了这事儿绝对没那么简单，当即就脸色阴沉着直接绕到了棺材旁边开始检查起来了棺材。
看我开始绕棺，几个乐队师傅就开始吹奏起来了收尾的调子。
这一步在我们当地叫“打老棺”，就是傩戏师傅围绕着棺材用身体和以步伐丈量棺木四周的仪式。
因为开路先锋的职责是“扫除五方邪魔”，绕棺是为了让我刚才代表的“开路神”确认通道已清、邪祟不侵，亡魂可以安然离开了。
他们都以为我在绕棺完成最后的仪式，可我却是在暗自查看这副棺材究竟有没有问题。
堂屋正中间的棺材刷着刺眼的红漆代表的是寿终正寝的喜丧，可此时却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我转到棺材一旁时迅速用傩袍挡住了他们的视线，然后摸了摸棺材底下有没有水汽。
如果棺材里的那位不是正常死亡的，那么棺材底部必定会有怨气凝聚而成的水！
我手刚搭上去的一瞬间果然就一下察觉到了不对劲。
虽然棺底没有水汽，可我摸棺材时的手感仿佛就跟按在了一口空箱子上头差不多！
我摸着棺材，瞬间就愣住了。
这棺材底部没有水，香火也没异常，这说明亡魂没有闹事，可刚才明明又的确有东西在棺材里接腔！
要说唯一不对的地方，就是这口棺材似乎太轻了。
想到这里我又换了个法子，借着绕棺的脚步肩膀往棺材侧面靠了一下，与此同时棺材也被我用肩膀一顶，随后看似厚重无比的棺材竟然被我顶的轻轻晃了晃，连带着底下垫的两条长凳也晃了一下！
太轻了！
我立马就察觉出不对劲了，这口棺材里头绝对没有尸体！
瞬间我的脸就拉下来了。
你请我来跳傩送亡魂帖子没拿我忍了。
可你请我来对着一口空棺材唱傩戏，这不是耍我是什么？！
空棺是大忌，民间也称为“空棺煞”。
这是因为空棺“虚以待人”，它空着就是在等一个人住进去！
而且一些孤魂野鬼最喜欢藏在“中空之物”中，这种丧事上的空棺材更是被视作它们现成的“家”！
想到这里我瞬间明白为什么亡魂明明没闹，可棺材里却有东西在跟着我唱傩戏了！
那是因为这是一口等着下葬空棺！
里面说不定住进去了什么东西！
我后背瞬间就冷汗直流，当即沉着个脸几步走到了孝子跟前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从火盆旁边扯到了堂屋侧面的布帘子后头。
那几个乐队师傅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都没吭声，还以为我们有话要说，只是接着敲他们的锣鼓家什，反正傩戏没唱完，他们手里的活儿不能停。
“我问你句话，你老老实实跟我说。”
到了帘子后头，我强压着怒气，声音也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一字一句的问道：“你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我看到孝子眼神果然躲闪了一下！
紧接着他嘴角抽了抽讲：“田小师傅，我、我叔没和你说嘛，我爹他老死的，七十三岁寿终正寝……”
“放屁！”
我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了他：
“你爹要真是寿终正寝躺进了棺材里，我刚才唱开路的时候棺材里能有人跟着唱？你以为我头一回干这行？我跟着我爷爷送走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家老爷子这具棺材里对不对劲我还看不出来？”
听到棺材里有东西跟着我唱傩戏，那孝子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可嘴里依旧说道：“田师傅，棺材里真是我爹啊，真没骗您……”
“你家这棺材轻得跟纸扎的似的！”
我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声音差点没压住：“我刚才绕棺的时候用肩膀上顶了一下，你爹要是在里头，棺材能晃成那样？你当我是傻子？我告诉你，正常老死的人魂魄走得利索，傩戏开路唱到一半绝对不会有接腔的。你爹要是正常死的，我田宝生三个字就倒着写！”
刹那间，孝子额头上的汗珠子就一颗一颗往外冒了出来，脸上也露出了慌乱之色，他伸手想拉我胳膊却被我一把甩开了。
我转身就去拿我的行头箱子不想再掺和这事：
“这活儿我不干了！帖子没下，还让我来给一口空棺唱傩，我田宝生没这么大能耐接你这单！”
我刚把箱子提起来，孝子就扑通一下又跪了下来。
他这回明显是真急了，抱着我的腿死不撒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就哭了出来：“田师傅！田师傅您不能走！您走了我们这一村人就完了！”
他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叫“我一走，他们一村人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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