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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陈烬把修表摊支起来的时候，旁边老周头的收音机正放着京剧。“昨儿个你跟宝源斋那事儿，传开了。”老周头搬了个马扎坐过来，手里盘着俩核桃，“老刘早上见了我就躲着走，你说邪不邪门？”
陈烬低头给一块上海牌老表换游丝，没接话。老周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钱老板那人你知道吧？古玩城东头开瓷器的，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似的，你昨天当那么多人面拆了他台——”
“周叔，”陈烬抬了抬眼皮，“您要没事帮我盯着点摊，我去趟厕所。”
老周头一挥手：“去去去，赶紧的。你那肾不行，年轻人得注意。”
陈烬从厕所回来的时候，苏窈已经坐在摊子前面的矮凳上了。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手里捧着个木头匣子，见他过来就瞪眼：“你去哪儿了？我等五分钟了。”
“上厕所也得跟你打报告？”
“你少贫。”苏窈把木匣子往他摊上一放，打开，里面是一方铜墨盒，巴掌大小，盖子上刻着兰花纹，包浆厚实，“我爷爷留下来的，前两天翻出来发现盖子合不严，你给瞅瞅。”
陈烬伸手把铜墨盒拿起来。掌心青铜镜微微一热。
鉴物结果浮现：铜墨盒，民国初期，黄铜材质，盖沿变形导致开合不严，内含微量灵性残留——原主人曾用于存放朱砂，朱砂中混杂一丝辰砂矿脉的天然灵气。
“民国的东西，真品。”陈烬翻来覆去看了看，“盖沿磕过一下，微微翘了。给你校一下，十分钟的事。”
苏窈眼睛一亮：“真品？那值钱吗？”
“值个五六百吧。主要看刻工，这兰花刻得一般，流水线水准，不然能上千。”他顺手把铜墨盒放在桌上，从工具箱里抽出小锤和铜砧，“你要急着要，坐这儿等。不急着要，明天过来拿。”
“我等你。”苏窈往旁边一坐，翘着腿，“顺便跟你说个事儿。孙掌柜昨晚给我打电话，说老刘那两条假货的来路查着了，是从城南一个姓钱的贩子手上收的。”
陈烬手上动作一顿：“姓钱？”
“嗯，就是那个钱老板。”苏窈压低了声音，“老刘经手的假货，有一半是从他那儿走的。孙掌柜昨晚上找老刘掰扯，老刘全撂了，说钱老板专门收高仿当真品往外批，宝源斋那两件假货就是钱老板搭着真货混进来的。”
陈烬没吭声，拿小锤在铜墨盒盖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试试变形量。
苏窈接着说：“孙掌柜说这事儿得跟沈家报备，但沈大小姐十五号才来，中间这段空档——”
“钱老板会跑？”
“跑不至于，但肯定要销毁证据。”苏窈胳膊肘撑在摊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孙掌柜怕打草惊蛇，想先把老刘手里的账本弄到手。”
陈烬把铜墨盒翻了个面，检查内壁：“账本在哪儿？”
“老刘家里。他说钱老板手上也有一份，记着这些年走了多少货、给过谁回扣。”
“那这就不是单纯卖假货的事了。”陈烬放下工具，看了苏窈一眼，“钱老板昨天来宝源斋闹那一出，现在回头看就有意思了——他不是来退货的，他是来试水的。看看宝源斋的鉴定水平到底怎么样，看看孙掌柜好不好糊弄。”
苏窈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你是说，他尝到甜头的话，以后还会往沈家货里掺假？”
“比这大。”陈烬把小锤放下，“沈家每个月盘货走多少量？钱老板要是能勾上沈家采购的线，一批货里掺三成假，一年下来够他吃三辈子。”
苏窈咬了咬嘴唇：“那怎么办？我现在就跟孙掌柜说去。”
“别急。”陈烬拿起砂纸修铜墨盒盖沿，“先拿到老刘的账本。钱老板昨天离开宝源斋放的那句‘你小子等着’，未必是冲我来的——他可能是在试探宝源斋背后有没有人盯着他。如果有，他收敛。如果没有——”
“他会变本加厉。”
“对。”陈烬把铜墨盒合上，试了试开合，“咔哒”一声严丝合缝，“修好了，拿去吧。”
苏窈接过墨盒试了两下，满意地点头：“工钱多少？”
“给五十得了。”
苏窈从包里掏出一张一百的拍在桌上：“不用找了，剩五十算情报费。”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现在去宝源斋找孙掌柜，晚上给你打电话。”
陈烬把那五十块钱塞进抽屉的时候，掌心青铜镜又跳了一下——刚才铜墨盒上残留的那丝灵性还在，他刚才鉴物只用了不到十分之一。这会儿把铜墨盒拿到手里，玄天鉴自动跳出炼化提示：微量灵性，可炼化，预估玄黄气+2。
刚才苏窈在，他没好下手。这会儿人走了，陈烬把铜墨盒拿起来，掌心微热，铜镜虚影浮在墨盒表面，三息之间，里面那一丝辰砂灵气化作一缕暖流钻进掌心。
玄黄气+2。
紧接着鉴力面板刷新：今日已用鉴力1/4，剩余3次。炼化所得玄黄气2点。
陈烬想了想，把这两点玄黄气全加到神识上。脑子里嗡地一声轻响，像收音机调准了频道。周围五步之内，地砖缝里的一枚铜元、隔壁老周头马扎下面压着的半截瓷片、甚至对面卖串摊上那串老蜜蜡——全都有了模糊的“灵性光点”感应。
鉴力上限没增加，但精度提了。原来只能照出“有灵性/没灵性”，现在能大概分得出灵性浓淡，像看色卡一样，深浅有个数。
他把这点记在心里，刚想继续修表，巷子口就传来了脚步声。四五个人，踩得地砖哐哐响。
陈烬抬头。
钱老板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四个男的，穿得流里流气，打头的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挂根拇指粗的金链子，手上戴着俩大金戒指。再后面还跟着两张熟脸——昨天钱老板带来的那个唐装掌眼师傅，以及一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瘦高个，手里拎着公文包。
老周头第一时间把收音机音量调小了，人往自己摊子后面缩了缩，手指头已经摸到手机上了。
“小陈师傅。”钱老板皮笑肉不笑地站到摊前，手插在裤兜里，“忙呢？”
陈烬把手里的表放下，靠在椅背上：“钱老板，又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钱老板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那个板寸金链子，“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古玩城这一片儿的物业经理助理，秦哥。这位——”他指了指白衬衫瘦高个，“天枢临江分部外联办的赵干事。”
板寸秦哥往前一步，拿鼻孔对着陈烬：“你这摊子，在古玩城登记过吗？工商执照呢？特种行业备案呢？”
陈烬看了他一眼：“登记过。执照和备案在屋里挂着，要看我去拿。”
秦哥一伸手：“拿来我看看。”
“你谁啊就查我执照？”
“我刚说了，物业经理助理——”
“物业管收租，管维修，管消防。”陈烬掰着手指头数，“没听说过物业还管工商执照的。你在哪个文件上看到物业有这执法权了？拿出来我瞅瞅。”
秦哥脸色一滞，扭头看钱老板。钱老板干咳一声，接过话头：“小陈师傅，别这么大火气嘛。秦哥也是为你好——昨天你在宝源斋动手伤人，人家赵干事听说了，今天特意过来了解情况。”
白衬衫赵干事推了推眼镜，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个蓝皮本本亮了一下：“天枢临江分部外联办，赵明诚。昨天下午宝源斋发生一起肢体冲突事件，有人举报你动手推搡钱老板，导致对方手腕扭伤。陈烬是吧？麻烦你配合一下调查。”
老周头在后面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昨天好几十号人看着呢，谁推谁啊？”
赵明诚回头看了老周头一眼：“这位老同志，我们办案请无关人员不要插嘴。”
陈烬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地拧开茶杯喝了一口：“赵干事，你那个外联办，管得着打架斗殴吗？”
赵明诚微微抬了抬下巴：“天枢临江分部负责辖区内修武人员行为规范，你有修武背景，我们自然管得着。”
“哦。”陈烬点了点头，“那我问你，天枢规矩里，市区内不得动用真气伤人的规定，是第几条？”
赵明诚一愣。
陈烬自问自答：“第十一条。但后面还有半句话——‘正当防卫且未造成实质伤害者不在此列’。昨天钱老板带人去宝源斋用掉包计诈骗六万八，我当场拆穿，全程没碰他一根手指头，宝源斋柜台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赵干事，你调查之前，看没看过监控？”
赵明诚脸色不变，但手指在公文包上紧了紧：“监控的事我们自然会调——”
“那你调完了再找我呗。”陈烬放下茶杯，“没调完就来传人，你们天枢外联办的办事流程这么随意的？”
赵明诚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陈烬抬眼看向秦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玄天鉴悄无声息地转了一圈，鉴人结果出来：秦大勇，31岁，骨龄正常，修为——无。旧伤：左膝半月板磨损。身上物件：脖子上金链子，镀金铁链，十八块钱地摊货。右手金戒指，同样假货。左脚皮鞋倒是真皮，但鞋底有块补丁。
没钱硬装，平时唬人用的。
陈烬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秦哥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秦哥是吧？”陈烬站起来，身高比对方高出半个头，“物业经理助理——你们经理姓周对不对？周大强？”
秦哥愣住：“你认识我们经理？”
“去年他店里换电线，我给他干的活，工钱到现在还欠着二百。”陈烬笑了一下，“你回去帮我带个话——二百块钱我不要了，但让他把我门口那条排水沟修一修。下大雨我这儿能养鱼，物业再不管，我去街道办反映。到时候扣的是你秦哥的绩效，不是周大强的。”
秦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扭头看钱老板：“钱哥，这……”
钱老板脸色也不好看，他没想到陈烬三言两语把物业经理助理的底给掀了，还搬出街道办来压人。他咬了咬牙，换了个路数：“行，小陈师傅嘴厉害，我认。但赵干事在这儿呢——赵干事，昨天他骂我诈骗犯，当众侮辱我人格，这事儿天枢管不管？”
赵明诚终于找到了切入点，赶紧接话：“对，这个事儿——陈烬，你当众指控钱老板诈骗，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是诽谤，天枢对修武人员的日常行为规范里也有相关规定——”
“证据？”陈烬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调出一段视频，“孙掌柜昨天把监控拷给我了。从钱老板进门开始，到他掏那个掉包铜炉出来，全程。赵干事要看吗？我投屏。”
赵明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钱老板，表情微妙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个……视频的事，回去再研究。”
钱老板急了：“赵干事！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
赵明诚狠狠瞪了他一眼，钱老板立刻闭嘴。
陈烬把手机收起来，慢悠悠地说：“赵干事，我建议你回去查查钱老板这人。他昨天晚上跟老刘通过电话，让老刘把账本烧了——你猜老刘听没听他的？”
这话一出，钱老板脸色彻底变了。
秦哥一看势头不对，赶紧打圆场：“那什么……钱哥，要不先回去？我那边还有事儿——”
“你闭嘴！”钱老板吼了他一句，转头盯着陈烬，“姓陈的，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老刘的账本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一个修摊子的，管得也太宽了吧？”
陈烬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肩头，看向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刚停稳，孙掌柜从副驾上下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袋，快步走过来。
“来得正好。”陈烬冲孙掌柜抬了抬下巴。
孙掌柜走到跟前，先看了钱老板一眼，又看了看秦哥和赵明诚，把牛皮纸袋往摊上一拍：“钱老板，老刘全交代了。你在宝源斋走的那批货，账本复印件在这儿。你是自己看完跟我去派出所，还是我直接报警？”
钱老板脸上血色“唰”地褪干净了。
赵明诚一看这架势，立刻把公文包合上了：“那什么，这个属于经济纠纷范畴，不在天枢管辖范围内啊。陈烬同志，昨天的事误会了，回头需要配合我们再联系——”说完转身就走，走得比兔子还快。
秦哥也想溜，被陈烬叫住：“秦哥。”
“啊？”
“回去跟周大强说，排水沟。三天之内。”
“好好好，一定带到。”秦哥拽着剩下两个混混头也不回地跑了。
钱老板一个人杵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恶狠狠地瞪了陈烬一眼：“姓陈的，你等着。我在古玩城混了十几年，你一个修破烂的——”
“我修破烂的能看懂账本，你倒腾假货的看不懂。”陈烬拿起桌上的锉刀，低头继续修表，“孙掌柜，麻烦您带钱老板去派出所，我就不跟着了。对了钱老板——”
钱老板脚步一顿。
“周世杰上周买的那个八万玉佩，也是从你渠道走的吧？十八块钱树脂货。你回去算算这些年给周家供了多少假，看周家老太爷知不知道。”
钱老板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嘴唇嚅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跟着孙掌柜走了。老周头在后面把收音机音量重新拧大，京剧嗓门儿又亮开了。
陈烬低头修表，手上动作没停。
过了大概半袋烟的工夫，巷口又走过来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阔额，穿一件灰色道袍，手里转着俩铜核桃，走路脚下带风。老周头一嗓子喊出来：“哟，黄大师！您今儿怎么来了？”
黄大师在陈烬摊前三步远站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扫了一眼他的工具箱，最后落在他手上那块没修完的表上。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你就是陈烬？”
陈烬抬起头，玄天鉴自动一照：黄玉衡，49岁，修为淬体四层，旧伤：右肩胛骨有陈旧性骨裂，左膝有暗伤。灵性物件：手里那对铜核桃——道光年内务府造办处出品，内含微量灵性。
淬体四层。比现在的陈烬高两层。但陈烬注意到他右肩和左膝的暗伤——真动起手来，这两处就是靶子。
“黄大师。”陈烬点了点头，没站起来，“周家让你来的？”
黄大师手里铜核桃转了一圈：“我来看看，什么样的修破烂的，敢碰周家的货。”
“八万树脂当清代玉佩卖，这种货我遇一次拆一次。”陈烬把表放下，“您回去跟周世杰说清楚就行。”
黄大师脸上看不出喜怒，铜核桃在掌心一磕，声音脆响：“小子嘴挺硬。下周三，古玩城东头空地，我摆个场子。你赢了，周家以后不找你麻烦。你输了——”
“我输了怎么样？”
“当着全古玩城的面，给周世杰磕头认错，以后滚出临江。”
老周头在后面急得直摇手，苏窈刚跑回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巷子口，也听见了这话，张嘴要喊。
陈烬抬手止住她，盯着黄大师看了三秒，笑了一下：“行，下周三。不过黄大师，您左手那对核桃——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道光年的真东西，磕坏了可惜。”
黄大师脸色微变，铜核桃攥进掌心里，转身就走。走出七八步，撂下一句：“下周三，不来是孙子。”
等人走远了，苏窈冲过来：“你疯了？！淬体四层！你才二层！”
陈烬从抽屉里把那五十块拿出来递给她：“帮个忙，拿这钱去隔壁街买两斤酱牛肉，再拎一箱啤酒。”
“你还有心思吃？！”
“吃完了好干活。”陈烬把工具箱打开，从夹层里摸出爷爷那本老账册翻到中间，指着一行字，“黄玉衡，周家供奉，淬体四层。右肩胛骨骨裂，左膝暗伤，铜核桃道光年内务府造办处出品，内含灵性——我要是把核桃弄到手炼了，估摸玄黄气最少八点起步。”
苏窈傻了：“你要抢他核桃？”
“他跟我约架，我凭本事赢他核桃，怎么能叫抢？”陈烬把账册合上，拍了拍，“还有一个礼拜。想办法在打架之前再弄点玄黄气，把三层冲上去。三层打四层，他有暗伤，我有玄天鉴——够用了。”
苏窈张了张嘴，最后把五十块钱一抢，扭头就走：“我去买肉！你最好真能打赢！”
老周头从马扎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嗓门洪亮：“我去帮你传个话——老周头说的，下周三陈烬跟黄大师单挑。哎你们听说了没？那修表的小子邪门得很，昨天刚把宝源斋的骗局拆了，今天又跟黄大师叫板了——”
陈烬把账册塞回工具箱夹层。
下周三。
淬体四层。黄玉衡。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青铜镜——鉴力剩余3次，玄黄气0。
不够。
这几天得找点老物件炼了。
他锁好摊子往家走的时候，手机响了。苏窈发来一条微信：“孙掌柜说，沈大小姐听说你的事了，把盘货时间提前了。这礼拜五就来。”
陈烬脚步顿了一下。
礼拜五。今天礼拜二。隔三天。
他回了一条：“她来干什么？”
苏窈秒回：“不知道。但孙掌柜说她坐轮椅来的。”
陈烬盯着“轮椅”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了烬记老铺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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