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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叔显走到季叔霖身前，声音嘶哑，眼眸猩红。“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季叔霖看着一向温和的大哥生了怒气的模样，实在有点胆战心惊。
“大，大哥，我…”
嘭的一声重响，季叔显挥起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季叔霖还未反应过来，半边脸瞬间麻木，而后传来剧烈的疼痛，嘴里腥甜，一抹一嘴的血。
季叔显将他按在地上，拳头往他头上密密麻麻砸了过去。
“他是你嫡亲的祖母，你的圣贤书读哪里去了，你的狗屁前程，为什么要挡在祖母生死前头？”
“别打了，别打了…”
季夫人在后面喊着，不敢上前，季昌合在一旁拉，被力气极大的季叔显给挥到一边去了。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不悌的东西，枉费请了那么多名师，你对得起天地宗亲，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季叔霖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头上被一拳接着一拳的揍得疼痛不已。
“大哥，我错了，求你，求你饶过我吧…”
“叔显，快停手，再打会出人命的。”
“打死了，我便让他给祖母陪葬。”
此时，童安跑了进来，连忙拉起陷在愤怒中魔怔的季叔显。
“大公子，不可啊…”
童安不断地劝着季叔显。
“老夫人还等着你处理她的身后事，这些事等安顿好了老夫人再说。”
季叔显缓了缓惊雷般的愤怒，双手颤抖，声音也发颤。
“童安。”
“在。”
“去请全淮阳做白事最好的铺子，我要将祖母厚葬。”
“是。”
“不可，不可…”季昌合连忙阻止。
他朝季叔显怒目。
“你没听到吗？要秘不发丧，我们季家的荣耀不能因你祖母的过世而毁于一旦。”
季叔显抬眸静静地看着他。
“你祖母，口口声声你祖母，她也是你的母亲！”他转头朝季夫人说。“你也一样，你这般称呼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她生前不得你们喜欢，生后就连一声尊称也不配吗？”
季夫人很是伤心。
“显儿，你身为人子，如何敢这般以训诫的口气和我们说话，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是你们先没有尊卑的，没有大小的。”
季叔显清了清嗓子。
“你们想保你们的官位，想要你们的前程，可以，别拿祖母的身后事来替你们遮掩。”
季昌合明白这大儿子是和他们对上了，如今在淮阳，身边也没带几个人，他说话也渐渐软了下来。
“不是遮掩，只是暂后，又不是不大办，这都是权宜之计，你也不想你父亲，你的亲弟弟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吧，你祖母，不，母亲肯定也不愿意见季家落魄，毕竟从小她就盼着我功成名就，她也能扬眉吐气。”
季叔显心里很失望，季书霖也就算了，他自小没见过祖母几次，没有太多感情，他也向来自私，只为自己考虑，对前程太过执着，只是，母亲的亲生儿子，从小将他养大的人，口中说出这些话，真是令人分外寒心。
他此刻恨极了他们。
他恨他们自私自利，罔顾人伦，违背天理，欺君罔上…
秘不发丧？
暂后？
这世上，究竟有什么事能大于人的生死？
他微阖了眼眸，又缓缓睁开。
“童安，去办吧，谁敢阻拦，便将谁绑起来。”
“是。”
“逆子，你敢！”
季叔显没看见季昌合恶狠狠指着他的手指。
“童安，多派几个人过来，将他们压在祖母灵前，跪够七日七夜，以示孝道。另外，修书一封送到京城，就说秘书少监季大人因母离世，悲痛欲绝，恐难当秘书少监一职，特地请辞…”
被打得满脸青紫的季叔霖听后，艰难地爬了起来，紧紧抓住季叔显的腿。
“大哥，大哥不要啊…”
季昌合眼眸灰败，口中不断地念着。
“逆子，逆子…”
祖母的后事办得很隆重，淮阳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吊唁，就算没有亲自前来，也专程派了人过来。
白日热闹一过，整个灵堂冷冷清清的，只剩下四人跪在灵堂前，季叔显神色悲绝，守着炭盆烧纸。
季昌合两眼颓败，一脸无神问。
“你派人将我们扣押，就不怕我去衙门告你一个忤逆之罪吗？”
季叔显轻声回话。
“请便。”
“等回京后，我会将你逐出家门，你往后再也不是季家的子孙。”
“请便。”
季叔霖仿若失了灵魂，呆若木鸡。
“完了，完了…”
人这辈子没有完了这个词，只有生命的终止才值得称呼一句完，带不走一辈子的喜怒哀乐，带不走一辈子的牵肠挂肚，带不走一辈子的名利钱财，就连尸骨也化成花肥，这才叫完，空荡荡地，完。
这段时日，薛星玉被无双拘在屋里画画，门外有人敲门，是石头。
石头气喘吁吁，神色很不好。
“姐姐，大哥哥出事了，他的祖母过世了。”
薛星玉听到这个噩耗，顿时心惊。
季叔显是他祖母一手带大的，祖孙之间的情谊深如海，这次陡然离世，他必定悲痛欲绝。
“多久过世的？”
“今日出殡。”
薛星玉换了不显眼的衣衫，戴上帷帽，叫上无双，走向了去季府大街的路上。
长街上，撒满了白色冥钱，皂衣人手持长幡开路，众人扛着方相，纸马，纸车，纸人前行，僧团与道众分列两旁诵往生经，灵柩裹白绫罗，十六名杠夫抬棺前行…
季叔显身穿白色孝衣，头围白抹额，站在长长的队伍前，取代一家之主季昌合的位置，双手托抱着祖母的灵牌，双眸哀戚，如行尸走肉般往前行。
薛星玉挤在人群中，远远地望着他。
高挑瘦弱的身形，白色孝衣上身，与她梦中温柔抱着他的白衣男子身影完全重合…
恍然如梦一般，就像他活在这世上，而不是说，他不属于这里。
他身上的衣衫原来并不是平常穿的日常衣物，而是孝衣。
孝衣，他在为谁穿孝衣？
薛星玉拨开人群，跟着送葬队伍前行。
季叔显在长街上走，而她穿梭在隔岸的人群中。
看着他的悲伤，看着梦中的似曾相识。
如若他是他，那他为什么不识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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