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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内清凉，书桌上书童搁了一盏珠灯，明亮如昼，季叔显坐在她身旁，为她磨墨。他看着她写字，字偏瘦，清冷又透着丝丝锐利，和她的人一样。
她脊背挺直，坐姿方正，银光蒙在她的脸颊上，整个人犹如氤氲着一层薄雾，如梦如幻不似人间女子。
蓝衣发带随着楼内婉转的细风在她的背脊忽升忽落，他抬手勾起一根发带，一圈一圈卷在手指上，又一圈一圈松开，随后又将两根发带打了个结，觉得不好看解开却解不开了，他忙低头去解，此时薛星玉转过头，黝黑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
他离她很近，能清楚看得见她星火般的眼眸里是他的影子，他不自觉地连呼吸都放轻许多，耳垂有点发热。
薛星玉抬起手，将他的脸推到另一边。
“安静些，别闹我。”
季叔显脸贴在桌面上，背对着薛星玉，兀自笑了。
而后，他又坐起身子，将椅子往薛星玉身边移了移，觉得靠的太近，又往外挪出那么一点点，撑着右脸，直愣愣地看着她。
薛星玉很是无奈，她读书写字作画时最不喜人打扰，她转过头想和季叔显好好说道，却瞧得他清亮的眼眸正巴巴地看着她，一瞬间所有的气都消散了。
“你闲闷了是不是？”
季叔显摇头。
“没有，忽然想到一件很神奇的事，想和你说。”
“什么神奇的事？”
“书。”
“嗯？”
“你想啊，书，纸上由人着墨而成书。纸大多使用竹子和树木所制，墨是由松木熏灰而得，人则拥有毕生所学。一打开书，便能听到竹叶随风沙沙作响的悦耳，看到松木迎风而立的铮铮傲骨，由时间揉砸，千锤百炼之后，再用人精妙的想象和不熄的传承跃然而上，犹如是天地的馈赠，让整个宇宙浑然一体，而书自成一方良世，凝聚天地灵气，被人打开一次便消散一次，而那些被消散的灵气，教人善恶，认清是非…”
“你觉得是不是如此？”
薛星玉听后沉默了许久。
她终于明白他为何科举不中了。
他的想法如庄子思想般随性自然，天马行空，犹如灵粹所凝。
在世俗上，他确实不是一个好学生，好学子，或许在这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人。
但他做到了他祖母对他的期望，恣意且长生，瑜人甚善美。
“星玉？”
“你说得很对，可是你再烦我，小心我打你。”
季叔显笑着问。
“你会打我？”
薛星玉遂闭了嘴。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薛星玉挑拣着看了几本，身子有些乏累，伸展了腰肢，转头瞧见季叔显头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眸紧闭，长睫毛一根根分明，在明珠的照耀下，眼睑现出一丝乌青，白皙的脸此刻乖巧得很。
睡了好，省得他用那双乌亮的眼眸紧紧盯着她瞧，眼眸里盛满的情谊都快溢出来了。
他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唉！
真的好可惜。
她学着他睡觉的样子也趴在桌面上，正面对着他，手掌朝他的手掌靠近，伸出手指头，小心地触碰了他的手指头。
若是此生如此般岁月静好，该有多好啊！
他们在两日后向张家楼家主辞行，张家主送了一块令牌给了季叔显。
“你是我张家楼的贵人，以后若是有事用得上我张某，只管持这块令牌到张家楼各地据点，如我亲临。”
“这太贵重了。”
“什么再贵重都贵不过人命，季大公子受得。”
“那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张家主。”
回去的路上，季叔显将令牌给了薛星玉。
“你给我做什么？”
“这块令牌给我能起什么作用，但我晓得你一定用得上。”
薛星玉没有接过，往马车榻背上靠了靠。
“我能不能用得上，和我能不能接受这是两码事，长生，平日的衣食住行，我能还得起，这么大的人情，我还不起，晓得不？”
季叔显听了这话，神色黯然，悄然收回了张家楼的令牌。
“长生，你若是不嫌弃，我请你吃碗馄饨吧？”
薛星玉的话让季叔显很是惊喜。
“馄饨？”
“吃吗？”
“吃。”
薛星玉带着季叔显去了最开始的时候，来的那家馄饨摊。
两位老人家似乎没受到战事的影响，在这儿偏安一隅。
还好，还好，终于没有物是人非。
“姑娘，许久没见你来吃馄饨了。”
“嗯，我一直惦记着你这里的馄饨呢。”
季叔显环顾着周围，和薛星玉一同坐在小桌子旁。
“这是你相公吧，长得可俊了。”
薛星玉似乎没听见，问了一声。
“店家，我要大份的，”然后转过头问季叔显。“你能吃大碗的吗？”
季叔显点头。
“可以。”
“你来这吃过很多次？”
“嗯，刚开始来的时候不会做饭，就每日过来这里吃馄饨，店家对我很好，经常免费给我吃他家亲手做的酱萝卜，咸香可口，我特别喜欢。”
“若是我早些遇到你就好了，你也不用受这么多苦。”
薛星玉朝他笑了笑。
“我遇到你的时候，刚刚好。”
她和他讲刚来的时候遇到的事，讲家里的蜘蛛，讲被她米缸养得圆溜溜的老鼠，讲卖炭的店家，讲与月娘的相遇…
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或许是眼前的馄饨熏红的…
薛星玉的食量不如之前，明明可以吃完一份大碗的，最后却剩了一半，季叔显却毫不犹豫地将她吃剩下的吃完，看他开怀的样子，是个喜欢吃剩饭的。
“他家的馄饨果然好吃。”
薛星玉想，他乐意就行。
那幅承诺给季叔显的画，薛星玉终于开始动手了。
她准备画墙角的破缸里的金鱼戏莲，以及满墙缤纷多彩的蔷薇。
蔷薇会败，莲花会谢，画画的人，也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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