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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还未亮，楼夭便离开白云巷，踏着浓墨般的夜色往宫城方向走去。长街仍然寂静，唯有几盏残灯挑在檐角，烛火被夜风撩得东摇西晃。
昏黄的光晕投在青石板上忽聚忽散，雪又悄然从天穹之上落下。
洋洋洒洒，不急不躁，却绵密得紧。
楼夭此刻单手擎着一柄油纸伞，伞面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素白。
只是走了几十步之后，便需要轻抖手腕，将积雪簌簌振落。
若是不这样的话，时日渐久雪压沉了，怕是真要将那几根细竹伞骨折了。
虽然说这油纸伞是神京的物件，可质量却没有多么的好。
要知道他今天的安排，可以说是极其充实。
在早朝结束之后，楼夭是打算去找许潮龙，商量接下来的打算。
到了中午去龙武司赴李九月的约定，也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晚上还得去给铁牛炼梦丹，估计还得花上不少的时间。
这三件事挤在一日的工夫里，自己怕是连吃饭的工夫都得省着用。
“还好我已经是宗师武者，可以辟谷很长的时间了。”
等到了女帝的寝宫之外，天光尚未破晓，四下里仍是一片将明未明的青灰色。
廊下悬着的数盏宫灯在飞雪中摇曳，烛火透过绢纱，像是浮着几团橘色薄雾。
楼夭收起油纸伞手腕轻轻一抖，在阶前溅开几朵细碎的雪沫。
而后他抬眸望去，便见到桐明此刻正蜷在廊柱旁。
女孩抱着那柄短剑，整个人缩在一件厚实的棉袍里，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童。
领口被她竖得老高，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黑黝黝的眼睛露在外头。
此刻她的眼皮沉沉地耷拉着，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霜晶，鼻尖冻得通红。
在素色棉袍的映衬下，像雪地里缀着一粒红玛瑙。
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困极了的小鸡，如此周而复始倔强得近乎固执。
楼夭站在廊下看了她一会儿，心想这小女孩怎么就这么倔呢？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三品武者，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为什么非要如此？
他其实也看得出来，桐明不是那种特别自以为是的小孩，只是特别的倔强……
但倔强其实也不是什么好词，虽然说他自己也算是这种人。
桐明也终于注意到有人来了，抬眼朝着楼夭看去，结果发现竟然是他。
“哼！”
女孩立刻将脸别到另一边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哼了一声。
楼夭又没脸没皮地凑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小明同学，你怎么不说话了？”
桐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滚滚，谁是你小明同学，我不想看到你。”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啊？”
楼夭阴阳怪气道：“人啊～越是不想发生什么，就越是会发生什么～”
桐明却并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冷淡地翻了个白眼，把脸往棉袍领子里又缩了缩。
“烦人精。”
楼夭说：“你可不能这么说，要知道咱俩其实也算是沾亲带故的。”
“按照辈分算起来，你应该算是我的小妹。”
桐明闻言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狐疑。
她上下打量着楼夭，随即又把脸别回去：“我不信。”
“我说的是实话。”
“你这个骗子，臭家伙。”
楼夭无奈笑道：“对于长辈没有礼貌，可是会被惩罚的哦。”
桐明干脆把整个人往墙上一靠，抱着短剑闭上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楼夭闻言差点吐血。
要知道昨晚跟自己说这话的人……不对，僵尸。
跟自己说这话的僵尸，如今的坟头草……不对，也没有坟头。
楼夭看着眼前这小孩儿，又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桐明没反应。
他又挥了两下，桐明还是没反应。
楼夭心想这孩子不会真是在白天的时候，被自己的那一下给打傻了吧？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桐明这段时间一直看楼夭不顺眼。
随心所欲，玩忽职守。
明明获得了女帝亲卫这种身份，却仍旧不好好保护女帝。
不是去皇家图书馆看书，就是带着那两个小孩儿在皇宫里到处游玩。
而自己只获得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卫身份，这令她本来就极为不平衡。
要知道自己可是天机阁的武学天才，十六岁就已经三品武者了！
而且桐明估摸着，不出半年的时间，自己就可以突破进入二品武者了！
从目前看来，二人都是十六岁，都是通过王仲阳向荀悟麟介绍过去的。
凭什么身份差距能这么大呢！
原本她是非常非常不服气的，而且楼夭初次见面明显是歧视自己的身高……
结果就在昨天，自己被楼夭轻轻松松给制服了，还出了那么大的一个糗！
这家伙居然已经是宗师级别的武者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楼夭唇角勾起笑容，将油纸伞随意靠在廊柱上，而后在桐明旁边坐下来。
“我都说了，我跟你是真的有一些关系的。”
桐明睁开一只眼看他：“没听说过。”
楼夭道：“你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你。”
“若是其他人说不定是攀关系，可是对我这个十六岁的宗师，你觉得需要吗？”
桐明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大概正在把这一串关系重新捋一遍。
捋完之后桐明小嘴儿一撇：“就算咱俩的确有关系，但那又怎样？”
楼夭沉吟片刻，忽然笑道：“那要不然我教你两招？”
桐明闻言睁开了另一只眼，整个人从棉袍里坐直了些，可嘴上还是不肯松。
“你教？你能教我什么？”
“你想学什么？”
桐明纠结半天道：“就真气凝实化作巨手，把我从地上拎起来丢进雪里那个。”
楼夭道：“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桐明的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眼眶红彤彤地怒视楼夭：“……你那是欺负人。”
楼夭说：“那你想不想学？”
桐明把脸别过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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