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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江城市局，审讯室。霍振海坐在审讯椅上，两只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搁在小桌板上，像两只白色的蚕茧。
急救医生给他做完了全套检查，那支药的劲儿已经过去了，心率、血压、体温，全都回到了一个七十一岁老人该有的样子。
王建国坐在他正对面，林晚负责记录。
单向玻璃外面，除了张衡，还站着霍启明和霍启良。
按规矩，家属不能旁听，可王建国想了想，还是破了一回例。
“二十一年。”王局只说了一句，“该让他们亲耳听一听。”
进审讯室之前，张衡在走廊上接了个电话。
是秦振。
“小张！老子刚在西岭下车！”秦振的大嗓门震得张衡耳朵发麻，“什么叫首富死了二十一年？什么叫管家是首富他弟？你们这两天到底在干什么？”
“验尸。”张衡说。
“验尸能验出两个首富来？！”
“三个。”张衡纠正他，“还有一个在新加坡，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行，你们年轻人的世界，老子不懂。”秦振骂骂咧咧，“审完了给我打电话，一个字都别漏！”
挂了电话，张衡推门进了审讯室，在王局旁边坐下。
霍振海抬起头，看着他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要见律师。”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可以。”王建国点点头，“不过，在你的律师来之前，我先跟你通报几个情况。”
“新加坡那边，陈小凯已经全部交代了，今天晚上人就会押回江城；给你打针的那个假护士，还有签死亡证明的那个进修医生，一个小时前在高铁站落网了。”
“西山殡仪馆的孙经理交代了标签是怎么换的；梁律师交代了那份遗嘱是怎么立的；老耿认了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霍振海听着，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我七十一了。”他说，“你们能判我什么？”
“霍振山的事，我们有尸体。”张衡说，“严福的事，我们也有尸体。”
“至于我的事——”
他掏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两个男人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闷闷的，隔着一层铁皮。
【零下四十度，铁打的人也该冻成冰棍了。】
【把棺材推进七号库，那个小法医……也一块儿塞进去。】
【上头交代了，天亮之前，这辆车里什么都不能剩。】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嘶嘶声。
霍振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靠回了椅背上。
那股撑了一整天的劲儿，好像终于从他身上卸下去了一点：“张法医，给我倒杯茶吧。”
张衡点点头，起身往一次性纸杯里倒了半杯茶，搁在他面前：“老家山上的粗茶，霍家厨房里拿的，就剩这一包了。”
霍振海低头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没有喝。
“我哥喝了一辈子这个，我喝不惯，从小一口就吐。”
“这二十一年，我每天早上都端着一碗，当着所有人的面喝下去。”
“喝了二十一年，还是喝不惯。”
张衡没接话，他把一张照片推到了霍振海面前。
那是今天凌晨解剖台上拍下的，死者的右眉梢上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
然后张衡抬起头，看着霍振海的右眉梢。
同一个位置也有一颗痣。
“你这颗痣是纹上去的。”
霍振海的眼皮，跳了一下。
“真痣，是皮肤里的色素细胞一团一团长出来的，会微微鼓起来，有的还会长毛。”
“纹上去的，是拿针把色料一点一点扎进真皮层，放大了看，是一颗一颗的色料颗粒。”
“同卵双胞胎，基因一样，可身上的痣，不一定长在同一个地方。”
“所以二十一年前，有人在你脸上替你补了一颗。”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霍振海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上那颗长着毛的痣，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张法医，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那我就从这颗痣开始说吧。”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我跟我哥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他比我早出来一刻钟。”
“就这一刻钟……从小到大，娘喊人先喊振山，再喊振海。家里杀了鸡，鸡腿是他的。娘攒了半辈子，给儿子打了一枚金戒指，说是长子长孙的规矩，戴在了他手上。”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个头，我就是比他晚出来一刻钟。”
“四十年前，我们跟娘借了八千块钱买了那辆二手冷藏车。借条上，我俩一人按了一个手印。”
“车是我开的；肉是我扛的；冷库最冷的那几年，是我睡在库门口守的。”
“可后来，霍氏的董事长叫霍振山。”
“我是副的。”
“二〇〇三年七月，霍氏要上市，请了一家公司在游艇上拍宣传片。”
“拍完那天晚上，船开到外海，厨子做了一桌海鲜，我哥开了一瓶威士忌，说要跟我单独喝一杯。”
“拍片的那帮人，大部分晚饭前就坐快艇回岸上了，就剩两三个收拾器材的在底下舱里睡觉。”
“甲板上只有我们俩……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他喝得很高兴，端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说：振海，这一杯敬咱们那辆二手车。”
“那辆车的后斗漏风，冬天拉一趟冻肉，咱俩的手指头冻得连方向盘都握不住。”
“他说，十七年了，总算熬出来了。”
“他说，上市以后，霍氏交给启明，让我退下来去管冷库。”
“他说，振海，你这辈子跟着我吃苦，往后该享享福了。”
霍振海的声音，停了一下。
“享福……我扛了十七年的冻肉，他让我去管冷库享福。”
“他转过身，去看海上那座灯塔，甲板上搁着一根绞盘的摇把。”
张衡的眼神，微微一动。
今天凌晨，那场回溯里的海风、灯塔、碎了一地的酒杯，又在他眼前过了一遍。
一模一样。
“我喊了他一声哥，他刚要回头……”
霍振海没再往下说。
审讯室里，谁都没出声。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
“他倒在甲板上还没断气，我蹲下来把娘给他打的那枚戒指，从他手上撸了下来，戴在了自己手上。”
“我跟他说，从今往后我就是你。”
“说完他就不动了。”
林晚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呢？”王建国问。
“然后我想把他扔进海里。”霍振海说，“我都把他拖到船舷边上了，但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没见过的号码，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变过的，听不出男女老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把二十一年前那通电话，复述了出来。
“霍二先生，甲板上的事我看见了，别把他扔进海里，海会把人送回来的，把他冻起来，壳留着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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