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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席的事，我一般不迟到。”张衡嚼着士力架，“怎么称呼？梅医生，邹师傅，还是柏先生？”“随你。”那个声音说，“这几个名字都是我，又都不是我。”
“那就梅医生吧。”张衡说，“我跟当大夫的打交道，比较习惯。”
音响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开馆那天晚上，你在冷餐区夹了三回帝王蟹。”
张衡嚼着士力架的嘴，停了一下。
“四回。”他说，“你那个角度，漏看了一回。”
音响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笑出了声，笑得很愉快，像是一个老画家，在画展上碰见了一个说话有意思的年轻人。
“张法医，我很久没跟人这么说过话了。”
“那就多说两句。”张衡把士力架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揣回兜里，“反正今晚闭馆，咱俩有的是时间。”
“你想听什么？”
“从头听。”张衡说，“乔雨。”
音响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衡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她是我画的第一张。”
“二〇〇九年秋天，她来我的画室当模特。二十二岁，美院大三，坐在一张木头凳子上，身上裹着一条白床单，一边的肩膀露在外头。窗户里的光一照，她皮肤底下的血管，一根一根，都是透亮的。”
“我当了十几年颌面外科的大夫，切开过几百张脸，从来没见过那么干净的一张。”
“我给她画了一个多月。”
“最后那一天，她跟我说，梅老师，画完这一张，我就不来了，我要去巴黎。”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过了今天，这张脸就会走，会老，会变，会去一个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我是大夫，我知道怎么让一个人不疼。”
星河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穹顶上那一点细细的电流声。
张衡没说话，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攥紧了。
“第二天夜里，我的电话响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号码，他说：我看见了，我帮你。”
“火是我自己点的。”那个声音接着说，“躺在火里的那个是他的人送来的。一个跑江湖的灯光工，没有家，没有亲人，跟我同一年生。送来的时候，已经不喘气了。”
“我在医院里的牙科档案，是他们去换的。从那天起，我就是邹远山了。”
“为什么当灯光师？”张衡问。
“因为光。”那个声音说，“我画了半辈子才弄明白，一张脸好不好看，七分在骨头，三分在光。”
“同一张脸，光打错了，就是一张死人脸；光打对了，能让几万人跟着它一块儿哭。”
“这十七年，我给几千个人打过光。哪一张脸，在哪一秒，站在哪一束光底下最好看，我比谁都清楚。”
“叶清秋唱到最后那个高音的时候；安雅走到T台尽头，回头的那一下；宁远弹完《钟》，最后那个和弦，还没落下去的时候。”
“那一秒过去了，就再也不会有了，我只是把那一秒留住了。”
张衡听着，指甲一点一点地掐进了掌心里。
留住了。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一个二十八岁的歌后，一个二十出头的模特。
到了他嘴里，跟捡了几片好看的落叶一样轻巧。
“我知道。”张衡说，“叶清秋的告别演唱会，灯光组十二个人，有你一个；安雅在江城走的最后一场秀，灯光组八个人，有你一个；宁远那场独奏会，打光的一共就三个人，还是有你。”
“你在台底下盯着她们看了一整场，然后在后台，递过去一瓶拧开了盖的水。”
音响里沉默了一下。
“你查得很细。”
“干我们这行的，不细，饭碗就没了。”
“江屿白呢？”张衡问。
“那一单是他找的我。”那个声音说，“二〇二一年，他又打来电话，说有一张皮要画，画好了，值三十个亿。”
“我在那间诊所里，对着那孩子的脸画了九个月，那是我这辈子画得最好的一张皮。”
“可皮在台上，骨头在库里，那不叫作品，那叫半成品。”
“所以二〇二三年，我跟他要了两样东西，三号格里的她，三十四号格里的骨。”
“真身和画皮，得站在同一束光底下。”
“所以你盖了这座馆。”张衡说，“就盖在当年那间画室的地基上。”
“她是在那块地上走的。”那个声音说，“我总得在那块地上，给她盖一座最好的房子。”
“那顾彦辰的两千万呢？你缺钱？”
“我不缺钱。”那个声音说，“我缺一个站在台前的人。一个被一张画皮骗了三年，到最后都没看出来的人……这样的人最适合当我的股东。”
张衡沉默了一下。
这话要是让顾少听见，怕是得当场再把自己关一个礼拜。
回头这句就不转达了，太伤人。
“开馆那天晚上，我做到了。”
“可你没想到，那束光灭不了。”张衡说。
“我想到了。”
张衡一愣。
“推子推到底，灯不灭，我坐在追光室里，一下子就知道是那孩子干的。”那个声音说，“我只要拔一根线，那束光就灭了，但我没有拔。”
“为什么？”
“因为它哭了。”
那个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点压不住的东西。
像是兴奋，又像是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等来了那一天。
“我这辈子做的东西，都不会哭，可那天晚上它哭了。一千五百万人，看着它哭。张法医，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一场展吗？”
“所以你给赵启明发了那封邮件。”张衡说，“让它哭完。”
“对。”
张衡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地笑了一下。
“梅医生，你搞错了一件事，那天晚上哭的不是你的作品，是江屿白。他在蜡里站了三年，憋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有人给他开了一道口子，他就哭了。”
“他不是在给你的展览捧场，他是在喊救命。”
音响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好半天，那个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轻轻的，听不出喜怒。
“那天晚上，星河厅里五百多个人，屏幕外头一千五百万双眼睛。只有你爬上了梯子，拿着手电，照着它的脸，看见了它底下的骨头。我画了一辈子皮，从来没有一个人看穿过，你是头一个。”
“你站在梯子上的那一秒，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一个画面，我想把它留住。”
“所以，第六尊？”张衡说。
“所以，第六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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