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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技术人员上前。漆封是一点一点剔开的，用的是特制的骨刀，一毫米一毫米地往里推，剔下来的漆屑，每一片都装进单独的样本管里。
足足剔了二十分钟。
【这个速度，我家楼下修了三年的地铁都比它快】
【文物保护懂不懂！手一抖，一个亿没了！】
【我屏住呼吸了，我已经屏住二十分钟了】
【楼上的建议你喘口气，别公主还没出来，你先走了】
八点四十分。
漆封全部剔开。
液压吊装架缓缓收紧，四根吊带同时受力。
棺盖，离开了棺身。
一厘米。
五厘米。
十厘米……
一股味道，从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里涌了出来。
浓得发苦的药香，裹着朱砂的腥气，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湿漉漉的甜，隔着防护口罩，都直往鼻子里钻。
张衡皱了皱眉。
药味太冲了。
棺盖被吊到半空，平平稳稳地移到一边，落在了铺着软垫的托架上。
内棺里，是满满一棺的液体。
红褐色，浑浊，像一池放了很多年的老茶汤，液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碎碎的丝织物残片，在灯光底下，泛着一点暗沉沉的光。
【这就是棺液？？？】
【看着像我奶奶泡了十年的药酒】
【公主泡在里面一千三百年？？？】
【古代防腐黑科技，我宣布唐朝遥遥领先】
抽液开始了。
两根细细的软管探进棺液里，蠕动泵“嗡嗡”地转着，红褐色的液体，一点一点地被抽进了一排无菌玻璃罐里。
液面，一点一点地往下降。
然后——
一点金光，从红褐色的液面底下透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金光连成了线，金线织成了网。
网底下，是一片一片温润的白。
棺液退尽的那一刻，整个后室，几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一件金缕玉衣，静静地躺在棺底。
从头到脚，严丝合缝。
两千多片青白玉，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得透光，四角打孔，金丝从孔里穿过去，交错，打结，再穿进下一片。
玉面罩上，雕着闭着的眼、微翘的鼻、抿着的唇；双手是一对玉手套，交叠着搁在腹前；脚上，是一双小小的玉鞋。
十几盏灯打下来，金光和玉光搅在一起，把整个后室都照亮了。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一口气冲过了四千五百万。
弹幕炸了。
【卧槽…………】
【我起鸡皮疙瘩了，真的，从头皮麻到脚后跟】
【这就是金缕玉衣？？？课本上那张黑白照片，欠它一个道歉】
【两千多片玉，每一片都是金丝手工穿的？？？唐朝人不用打卡上班吗？？？】
【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草民给您磕一个！】
【一千三百年，金丝一点都没锈？】
【金子不会锈，初中化学还给老师了？】
【我妈在旁边问我这件衣服能卖多少钱，我说妈，这个卖了你就得进去】
【不是……就我一个人觉得，这件玉衣有点撑吗？】
【+1，肩膀那块怎么鼓鼓的】
【你们懂什么！唐朝以胖为美！】
【杨贵妃：我说什么来着】
【公主：本宫这叫丰腴，不叫胖，谢谢】
张衡没去看监视器。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件玉衣。准确地说，是盯着玉衣的肩膀。
法医看人，看的从来不是脸，是骨架。
这件玉衣，从头顶到脚底，一米六上下，对得上一个二十岁的唐代女子。
可它的肩膀——两侧肩头的玉片，是往外翻着的。
翻得不多，一两毫米，可一片挨着一片，全都翻着。串玉片的金丝，在肩头那一圈绷得笔直，深深地勒进了玉片边缘的孔里，像是勒进了肉里。
还有脚。
那双小小的玉鞋，鞋面鼓起来一块，鞋尖的两片玉，被顶得错开了一道缝。
就像是——
一件小一号的衣服，硬生生地，套在了一副大一号的骨架上。
张衡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一个二十岁的女人……这副肩膀，她撑不起来！
就在这时，张衡的脑海里，“嗡”地一声响了。
【真相之眼，已激活。】
【检测到目标区域内存在人类遗体一具。】
【目标体表被玉石、金属完全包覆，无法扫描。】
【提示：需宿主直接接触遗体。】
张衡盯着那几行字，目光凝固。
得碰到才行。
他刚要开口，程砚舟已经抢先一步转过了身，面朝镜头。
“各位观众朋友，金缕玉衣，大家已经看到了。”
“它在棺液里泡了一千三百年，金丝和玉片之间的每一个结，都脆得像一根头发丝。在这样的环境里，多碰它一下，都是对它的伤害。”
“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按照文物保护规程，玉衣不在现场开启。即刻转运，送往省考古研究院实验室，在恒温、恒湿、无菌的条件下，再进行后续的清理和研究。”
弹幕愣了一秒。
【啊？？？就这？？？】
【我蹲了三个小时，你就给我看个外包装？？？】
【开盲盒不拆？日内瓦！！！退钱！！！】
【我连公主长什么样都没看到！！！】
【玉衣里头就是公主本人啊，你还想看什么，看骨头吗】
【支持程院长！文物保护第一！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国宝守门人，不为流量折腰】
【公主：今日营业结束，本宫累了，下次再说】
两名工作人员推着一台银白色的转运舱，从甬道里进来了。舱盖打开，里头是一块定制的托板，铺着厚厚的无菌软垫。
“程院长。”张衡开口了，“按省局的函，内棺开启需要法医现场评估，遗体出棺之前，我得先验看一下。”
程砚舟看着他，笑了：“张法医，玉衣封得严严实实，遗体在里头，看不见，也摸不着。”
“你要做的生物安全评估、样本提取，到了实验室，在无菌台上做，比在这一千三百年的墓里做，稳妥一百倍。”
“实验室里，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说完，他不再看张衡，冲旁边一挥手。
“转运。”
【张法医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他好像一直盯着玉衣看……】
【别吓我，大半夜的，我一个人在家】
【张法医这个眼神不对劲，以前每回他这么盯着一样东西看，都要出大事】
四名工作人员抬着托板走到棺边，弯下腰，伸出了手，探向棺底那件金光灿灿的玉衣。
张衡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
“嘀铃铃铃——！！！嘀铃铃铃——！！！”
一阵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猛地在后室里炸开了。
土。
响。
像火警。
那是一种只有老年机才会有的铃声。
四名工作人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离玉衣只差一寸。
十几支麦克风，把这阵铃声一声不落地，送进了四千多万人的耳朵里。
铃声，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从那件一千三百年来，“从来没有人打扰过”的——金缕玉衣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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