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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辰时。细雪。
这样的天气在二月本不常见，但在今年却显得稀疏平常。
朱由检回到乾清宫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他换了身常服，瞥了眼钦天监送来的折子，靠在御椅上，打算歇一歇。
外头诸事压得他头脑发沉，连身子骨都似乎沉了起来。
可一闭上眼，脑袋反而清明了。
他本打算后天祭典，可钦天监的折子上却说，‘后日大凶，诸事不宜’，而最近的吉日，是二月十五...
朱由检知道钦天监那帮官的意思，他们在等，等二月十三的大朝会...
不光他们，满京城的官，都在等二月十三的大朝会...
这场朝会，将决定大明未来怎么走！
许久后，朱由检实在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双眼发呆的看着柱上蟠龙。
大同赢了，皇太极死了，边患暂时无忧。
可关内的仗，才刚刚开始...
京城百官在观望，在各怀鬼胎...
逼宫太子、倪元璐中毒...
勋贵们还没站队...
江南在断粮，漕运还没通...
接下来的几年，又是大灾...
两京一十三省，现在光是京城都没完全稳定，更别说其他地方了...
格物院的事，用不了两天，就会传遍整个京城，百官们的反应，他猜的到。
上一次他们逼太子，这一次，该轮到自己了...
朱由检深深叹了口气，慢慢垂下了眼帘。
曹化淳的密信他昨夜收到了，说是明日就能回京...
大朝会、大朝会...
曹化淳回来了，许多事就好办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皇爷，英国公求见...”王承恩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声音轻微。
“让进来吧...”朱由检头也没抬。
王承恩却慢慢走上前来，拿个了热毛巾，恭恭敬敬的递了过来。
“来的不止是英国公...京中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侯、伯，凡在京的，都到了...都在午门外跪着呢...”
“来做什么？”朱由检接过毛巾，往脸上一敷，热气往皮肉里一钻，人清醒了不少。
“说是来请罪的，也是来讨个准话的。”
朱由检愣了愣，将毛巾扔回王承恩手里，轻声笑了出来。
这张世泽！
张世泽知道勋贵们在等大朝会，所以他有些怕！
他既害怕勋贵们被逼到墙角，又害怕天子被逼到墙角；既害怕勋贵们在情急之下说了不该说的话，又怕天子做了不该做的事...
所以他要赶在朝会前，把所有人带到了天子面前。
让天子和勋贵们在朝堂上的冲突，提前在午门外消掉。
朱由检深深叹了一口气。
勋贵们，该怎样用，该怎样处置，中间的度得拿捏死。
毕竟，南京还有一众勋贵在看着...
“走，见见他们。”
...
午门外，雪慢慢大了起来。
几十人跪在雪中，各色蟒袍、玉带、梁冠铺了一地。
雪粒落在他们的肩背、发冠、袍角，刚化成水，又凝成一层白霜。
远远看去，华贵之极，但不像活人...
张世泽跪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洗白的国公常服，和身后的那些金银蟒纹有些格格不入。
可越是不像，却越有人味。
朱由检踏过午门，慢慢的走了出来。
他穿着半旧的常服，旧靴，甚至连发冠都极其简单。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像天子的天子，刚一露面，就让整片广场都静了下来。
所有人，把头压得更低了。
“臣，张世泽，并京中诸勋，向陛下请罪。”
张世泽带头叩首。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向前走去。
脚步在薄薄雪地上的‘咯吱’声，像闷雷一样敲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直至他走到张世泽面前，直至所有人的冷汗都冒了出来时，他才冷哼着开口。
“何罪？”
“陛下亲征，臣等未能尽数随驾...京中粮荒，臣等未能早解...晋商通敌，庄田藏粮，臣等竟无一人察觉...”
朱由检看着那些微微抬头看向张世泽的勋贵们，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也是真难为张世泽了。
这三条罪状，除了最后一条，前两条就是在胡扯。
自己离京是装了中毒，瞒着所有人，勋贵们怎么随驾？
京中粮荒，他们已经捐粮了，只是漕运断了，没来而已，怪不得他们...
至于这庄田藏粮...只怕多数都是受害者...
“哎...”朱由检心中轻叹了一声。
他知道张世泽在做什么。
这是在给自己递刀子，用一些不存在的罪状，将勋贵们的命递在自己手里。
这样，自己落刀的时候才不会下的太重；
这样，才能在勋贵们面前显示出天子的大度，才能让勋贵感恩，不敢跳出来反对军功，反对新政...
既保全了天子的体面，也在尽力护着他的勋贵弟兄们...
真是苦了张世泽那脑子了，不知想了多久才想出这个法子...
不过既然张世泽搭好了戏台，自己也得把这台戏给唱完了。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让他们起身，而是缓缓走到定国公徐允祯面前，冷哼着开口。
“定国公，你也是来请罪的？”
“臣...有罪...”徐允祯的冷汗顺着脖子往下冒。
朱由检瞥了眼徐允帧头顶上的金黑凝成一团的云朵，化成的那两行字，微微皱了皱眉。
【徐允祯，中山王徐达之后，世袭定国公，崇祯十七年，闯军陷京师，率家丁巷战】
【一说与妻、子女及府中从者数十人自焚殉国；一说被执降贼，被拷打致死】
史书上对他的记载竟然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结果。
全家自焚？还是降贼？
不过在此时，这些都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张世泽给的十一家名单里有他。
重要的是，他需要徐允祯支持军功改制！
京城中只有两个国公了，只要他们两个支持军功改制，支持新政，其余人就翻不起天！
“前几日在你府上，诸勋议事，可有人劝你们去逼太子？”
徐允祯僵住了。
他隐隐约约记得似乎有人提过这件事，可到底是谁，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可在天子面前，他绝不能说‘或许有’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有...”
“谁提的？”
“臣...臣记不清了...”徐允祯已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哼。”朱由检冷哼一声，转身走向恭顺侯吴惟华。
吴惟华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像是一只哆嗦的小鸡仔。
“恭顺侯，朕听闻最近你喜欢见南方来的人...”
“是你家的亲戚，还是你欠了他们的银子？”朱由检的声音重了下来，“还是你打算往南方跑?”
“臣...臣不敢...”吴惟华抖的像个筛子，额头一下下的撞在地面上。
“不敢？”朱由检冷笑一声，站在他面前，直至看着他磕出血了，才慢慢转过身，走向最前方，面对着所有人。
“你们今天来，朕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朱由检冷哼两声，声音像是一把刀子，在每个人脖子上转了两圈。
“你们想要一句准话。”
“朕，今日就给你们！”
全场死寂。
“三条路！”
“第一条，三日内，自查自举，过往不究；”
“历来的赏田、勋田、祭田，朕不动；隐田、投献，来路不正的田，都给朕交回国库！”
“这些年，欺负了谁家人，夺了谁家财，该退的退，该还的还！”
“第二条，愿意出来做事的，朕给官、给权、给兵；但不是让你们去坐堂摆样，是去真刀真枪帮大明做事！”
朱由检顿了一下，目光再次从所有人身上扫过，冷哼着。
“第三条，若是执迷不悟，我行我素，以谋逆罪论处！”
话音落下，张世泽率先叩首。
“臣，张世泽，田册今夜便能奉上。”
朱由检轻轻瞥了他一眼，心中却莫名其妙叹了一声。
这家伙的田，京畿周围的全捐了...
剩下七万亩江南湖广的田，要不是自己没收，早都进了国库了。
也真是苦了他了。
有了张世泽的率先叩首，其余人纷纷反应了过来，跟着叩首。
“臣...不敢隐瞒！”
“臣愿自查！”
...
朱由检再次扫过众人，轻轻叹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去。
雪越来越大了，直至朱由检的身影在细雪中越来越淡。
到了此刻，王承恩才轻轻上前一步。
“奉陛下口谕！”
“英国公张世泽、定国公徐允帧、新乐侯刘文炳、泰宁侯陈延祚、定远侯邓文明、阳武侯薛濂、怀宁侯孙承荫、清平侯吴遵周、新宁伯谭弘业、广宁伯刘嗣恩、惠安伯张庆臻、丰润伯曹秉义，入宫面见...”
“其余人，退下...”
声音落下，一部分人如蒙大赦，慌忙起身，趔趄着往后退去。
另一部分人，仍跪在原地。
张世泽站起身子，揉了揉已经发麻的腿，转身看向他这群老兄弟们，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今天这些人的命，和他们子孙的荣华富贵，已定了一半。
自己这勋贵之首，也是真的仁至义尽了。
若是再有唱反调的，自己就真的管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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