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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酉时，朱由检慢慢从御座上醒来。英国公两人走后，他坐回御座上，打算看看近日的奏疏，却迷迷糊糊的趴在御案上睡了过去。
此时虽已醒来，但脑袋还是有些昏沉。
窗外，大雪已经停了，但天还阴着，映的殿内都有些灰暗。
他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才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厚毯。
“皇爷醒了？”王承恩站在他身边半步，将手中温热的毛巾递了过来。
朱由检瞥了眼不远处的暖盆，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王承恩一直候在这里，一直拿着暖巾，一直静静地等着自己醒来。
想来是有什么事的。
“几时了？”
“酉时了，皇爷。”王承恩半躬着身子，声音轻微。
朱由检将毛巾敷在脸上，狠狠地擦了把脸，将毛巾扔给王承恩。
“有事？”
“回皇爷，赵嬷嬷来过了...说是懿安皇后醒了...”王承恩的声音愈发轻微了，“正候着皇爷呢。”
朱由检深吸了口气，这才站起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全身骨骼立马发出一阵噼啪声响。
这一觉，比在马背上颠了一宿还累...
“走，去仁寿宫看看。”
...
到仁寿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太阳难得露了个脸，给仁寿宫金顶上铺了一层红光。
朱由检看着红光，脑海中却想起一些旧事。
天启元年，皇嫂刚入宫，凤冠霞帔，母仪天下，入宫不久后，她就有了个亲弟弟。
可宫门一入，便不是张家的女儿了。
连带着至今，她都没有见到那位亲弟弟一面。
而就是从那时起，自己似乎就成了皇嫂的弟弟。
天启年间，魏忠贤为了动摇皇后地位，指使党羽接连弹劾太康伯，罗织了‘谋占宫婢’、‘假传懿旨’等罪名。
太康伯为人方正，不屑辩解，背着污名回了原籍，到现在都没有再回过京。
哪怕去年因主动捐饷被朝廷封了‘太康侯’，也只是上了谢恩折子，人还在河南老家。
天启三年，她生下的怀冲太子，刚落地便没了气息...
朱由检深深叹了一口气。
原来这些年，皇嫂在京城里，一直都是一个人。
有时候朱由检会想，为何皇嫂待他，会比别人多一分...
也许是因为他和哥哥长得像，又或许是哥哥殡天那夜，把自己托付给了她...
也许是她待自己如弟弟、如亲人...
...
仁寿宫越来越近，赵嬷嬷早得了信，在阶下候着，看到陛下前来，慌忙地行礼。
朱由检这才回过了神，挥了挥手，“免了。”又补了一句，“醒着？”
“回皇爷，懿安皇后得知陛下回宫，今日未曾敢歇...”赵嬷嬷毕恭毕敬地躬了躬身子。
“谁伺候着？”
“周皇后正在里头。”
朱由检点了点头，心中又轻叹了一声，放轻了脚步往里走去。
自从斩了周奎和其二子、三子后，还没和周皇后见过面呢...
一来是自己有意避着，二是刚斩了没几天，自己就中了毒，去了蓟镇。
暖阁里炭火烧的极旺，门一推开，热气混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就迎面扑了上来。
张嫣半靠在引枕上，披着件素白褙子，长发松松挽着，脸色比上次见时又白了几分。
周皇后正坐在榻边的小凳子上，一勺一勺的喂药。
听见动静，周皇后回过头来，眼神亮了一下，又飞快敛了回去。
“陛下来了？”
“嗯。”朱由检轻应了一声，朝着周皇后笑了笑，才慢慢走到榻前，看着皇嫂苍白的脸色，轻声问了句，“可好些了？”
张嫣瞥了眼朱由检，轻哼了一声，噘了噘嘴，却扭过了头去。
朱由检一时有些尴尬。
站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气氛倒一时僵住了。
朱由检知道，皇嫂这是在生自己的气呢。
哪有弟弟天天去赌命的？
许久之后，皇嫂才转过头，冷哼一声，“坐着吧...总站着，我看着累...”
周皇后一听，慌忙就要起身，却被朱由检轻轻按在了肩上。
“你喂你的。”
说完自己去搬了个小凳子，两人并排坐在懿安皇后的对面。
谁知张嫣却轻轻摆了摆手，“不喝了...”
周皇后性子软，手里的药端着，一时间也不敢再喂，只得用眼神给朱由检求救。
朱由检心中暗叹一声，自己找了个话头，“外头的雪刚停，天还是冷...皇嫂的身子要紧...”
谁知话刚出口，就被张嫣横了一眼，“你只要不把自个往建奴刀上撞，我就能多活几年...”
朱由检被噎了一句，不敢再接话了。
周皇后见状，又赶紧再喂了一勺药，苦的张嫣眉尖都蹙了起来，到底还是咽了。
“皇嫂，要不我让人拿蜜饯来？”朱由检一看皇嫂喝药了，赶忙跟了一句。
“看到你就来气...”张嫣又轻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药放那块，我待会自己喝...”
说完不等两人开口，就轻轻挥了挥手，转过身子，背对着两人，“都回去吧...我乏了...”
“皇嫂先歇...我改日再来看你。”
一声微不可察的‘嗯’声传来，张嫣算是应了。
就在起身的瞬间，朱由检猛然一愣，这才明白了皇嫂的意思。
只怕今日让玉凤伺候，然后一直等着自己都是皇嫂早早算好的。
连带今天给自己摆脸色，说不定都是故意给玉凤看的。
无论怎么说，玉凤的父亲、两弟弟都被自己斩了，要说心里不委屈，那是假的。
所以故意在这种场合下，在她这个长辈在的时候，让两人见一见，先给自己摆个脸色，给玉凤出出气。
这也是在给玉凤说，陛下为了大明连自己的命都豁得出去，这件事你要是还怪她，就是你的不对了。
许久之后，朱由检深深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皇嫂，是真把自己当弟弟、当儿子看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仁寿宫，冷风扑面而来，周皇后被冷风一激，猛地打了个寒颤。
朱由检看在眼里，解下外袍，不由分说给她披在了肩上，心里却微微一愣。
好家伙！
怪不得皇嫂暖阁里炭火烧得那么热，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我偷偷去了分田现场看了...”周皇后跟在朱由检身后半步，轻轻开了口。
“那些百姓都在笑，比咱们第一次巡视京郊笑得要开心得多...”
周皇后声音越来越轻，“我想，陛下没有做错...”
朱由检愣住了。
许久之后，他才伸出手，牵住周皇后微微发凉的小手，笑了一下。
“走，回坤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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