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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走了很远很远。萧长宁在曲雁秋怀里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额头抵着曲雁秋的胸口。
曲雁秋不敢动，也不敢睡。
她睁着眼，望着不断落下的雪，怕后面有人追来，怕天亮得太快，她们跑的还不够远。
萧长宁做了梦。
那是一个伴随着她许多年的噩梦。
凤仪宫的殿门虚掩着，有人在喊她，长宁，长宁。
她循着声音跑过去，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
回廊像是没有尽头，她跑得脚底发疼。
黑压压一片甲卫，全都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只敢贴着墙根走。
鬼影重重的家里，再也寻不到父母踪迹。
黎明破晓，日光破空而来，天地被照得惨白一片。
曲雁秋正在溪边替萧长宁洗帕子。
马蹄声由远及近，满身是血的鹰卫从马上滚落下来。
曲雁秋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帕子，水珠顺着她的指缝缓缓滴落。
鹰卫张了张嘴：“将军……败了。”
曲雁秋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树，枝枝叶叶都还撑着，可根已经断了。
她问：“他人呢？”
鹰卫低下头。
曲雁秋又问了一遍：“他人呢？”
鹰卫的肩头开始发抖。
他跪下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将军…昨夜就已战死了。”
曲雁秋慢慢道：“那我们….该走了。”
鹰卫还想说什么。
曲雁秋已经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将军府被抄了。
牌匾被摘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两截，任人踩踏。
府里的下人们被驱赶着，像一群被惊散的鸟。
抄家的兵士一箱一箱地往外抬东西，金银器皿、字画古玩、衣裳料子，堆在院子里。
曲家的罪名是谋逆，定罪很快。
抄家快，砍头也快。
连女眷都没有判流放，一律跟着砍头。
据说那位新上任的刑部尚书郑明思，坐在堂上，一个一个地点着名，数着人头。
他本是刑部侍郎，因着从龙之功，如今已经坐上了刑部尚书的位置。
办曲家的案子办得格外卖力，仿佛每砍一颗人头，他官袍上的绣纹便能更亮一分。
行刑那日，天很冷。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曲雁秋换下了华服，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混在人群里，站在刑场外围。
那些她认识的人一个一个被押上来，跪在刑台上，又一个个倒下。
头颅滚落在地，血染红了冻硬的泥土。
她看着郑明思坐在监斩席上，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萧长宁蹲在破庙里，玩着一只草蚱蜢。
翅膀已经有些散了，腿也断了一根。
她用指头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想把它修好。
可怎么弄都弄不好，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草蚱蜢身上。
曲雁秋的身影从晨光里慢慢走来，脸上没有泪痕，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走到萧长宁面前，蹲下来，伸手将她抱住。
萧长宁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血腥味。
很淡，却像浸透了衣裳，怎么也散不去。
曲雁秋抱着她，抱得很紧。
她将脸埋在萧长宁的肩上，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一滴泪，忍了一路，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滚烫的，砸在萧长宁后颈上。
萧长宁安静地由她抱着，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曲姐姐，我们是不是回不了家了？”
曲雁秋直起身来，目光落在萧长宁脸上。
“往后，您不再是公主了，殿下。”
萧长宁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草蚱蜢，把它捏碎了。
从此，世上再没有萧长宁，也再无曲雁秋。
她们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像两粒被风吹散的沙，落进茫茫人海里。
廊下风止。
沈峤从回忆中醒过神来。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袖口，掌心一片冰凉。
一滴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那滴泪，很久没有哭过了。
若是她不记得，她可以安安稳稳地在江南做她的富庶小姐。
可她记得，什么都记得。
记得父皇病中咳血的样子，母后趴在床边声音嘶哑的样子，记得凤仪宫梁上那匹白绸，也记得曲临川走进大雪里再也没有回来。
那些噩梦，缠着她的骨头，缠着她的呼吸，让她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辗转难眠。
滔天的恨意，烧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平息过。
“沈峤？”
沈惊竹担忧道：“你怎么了？不舒服？我给你把把脉？”
她说着便要伸手过来搭她的腕脉。
沈峤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盛着真切的关切，干干净净的，像一泓清水。
沈峤喉咙有些发紧。
死在那一夜的，不止是她的父皇母后。还有惊竹的爹娘。
那时惊竹才多大？两三岁？
许是都不记得了。
沈峤声音有些哑：“没事。想起一些旧事。”
她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把声音放平：
“这个蛊毒是大事。
白兰寺那边的人没有落网，苏砚身上的蛊又比福水蛊更毒辣。
我怀疑他们还在暗中筹备什么，须得早做准备。”
她看向沈惊竹：“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
沈惊竹眨了眨眼：“什么？”
沈峤站起身来：“跟我来。”
沈惊竹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跟了上去。
沈峤翻出一只乌木匣子，递到沈惊竹面前：“看看这个。”
沈惊竹接过匣子，轻轻掀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截断香，像是被人仓促折断的。
沈惊竹拿起那截断香，有些疑惑：
“香？”
沈峤伸手从沈惊竹指间取过那截断香，又从桌角的灯里引了一缕火苗，将香头凑上去。
暗红的火星亮起来，一缕烟丝袅袅升起，在灯影里盘旋散开。
沈峤将香举到沈惊竹面前：“这是我在白兰寺地下石室里找到的。
我怀疑这个也是毒。
你闻一闻。”
沈惊竹凑近了些。她微微蹙起眉，鼻翼翕动，细细地嗅着那缕烟气。
初闻时带着一股檀香的味道，像是寺庙里常见的供香，但细闻之下，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刺激感，刺得鼻腔微微发酸。
算不上好闻。
她又多嗅了两下，眉头渐渐松开来，刺激感过去之后，反而透出一股奇异的淡香，若有若无，像隔着水面闻一朵花，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却让人忍不住想再闻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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