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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峤将那册子放回原位，侧耳听了一下，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方才守门人说近来常有人来查档，她原以为是苏砚，进来碰见了也便没多想。
如今听这脚步，倒像是另有其人。
苏砚也将另一卷册子塞回架中，两人极默契地一步步后移。
身后靠着砖墙，已是死角。
空间逼仄，只容得下一人侧身，两人这样挤进去，几乎是前胸贴着后背了。
苏砚微微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的只剩气音：“想想办法，看看是谁？”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峤只觉得后颈泛起一阵酥麻。
这人能不能别贴人耳朵说话？
痒得很。
她偏了偏脑袋躲开：“嗯。”
刚往后想退半步，一脚踩在苏砚脚上。
苏砚：“你能不能慢点……踩到我了。”
沈峤头也没回：“踩的就是你。”
苏砚噎住，沈峤往后退了一点，撞进他怀里。
两人一身官袍，挤在那一线窄隙里，官帽的帽檐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沈峤赶紧正了正帽檐，反手给了身后人一肘。
苏砚吃痛，奈何前不久刚惹过她，只能咬牙忍下。
脚步声已逼近，很明显冲着这里来的。
沈峤：“咱得想办法出去。”
她偏过头，余光与苏砚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然他进来撞见我们，我们看见他他也看见我们，那就真没法收场了。”
但凡沈峤一个人在这里，或是苏砚一个人在这里，都好解释。
偏偏是俩人在一块被撞见，那可真是辩无可辩了。
苏砚回去看去：“那边有窗。”
沈峤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窗外是条偏僻的甬道，这个时辰应当没人。
两人对视一眼，脚步轻挪，向那扇窗靠过去。
苏砚伸手将窗扇推开一条缝，冷风钻了进来。
“你先走。”
“你先走。”
有时候太默契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脚步声已近在咫尺，沈峤懒得再与他拉扯：“你快点，别墨迹。”
苏砚撑着窗台纵身一翻，无声落在外面。
同一刻，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沈峤深吸一口气，将乱七八糟的神色尽数收回，背着手，缓步踱过书架之间，目光随意打量架上的卷宗。
听见门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陈公公？”
来人正是乾元帝身边的内侍总管陈怀民。
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内侍，两人显然也没料到此处会有人。
陈怀民堆起一脸笑，慈祥道：“沈大人？您怎么跑这种地方来了？”
沈峤叹了口气：“唉，还不是禁卫那些伤口闹的。
我想翻翻旧档，看看有没有记载过类似蛇毒虫毒的解法。”
陈怀民环顾一圈这灰尘扑扑的书架：
“那大人怕是来错地方了。
这儿放的都是些没用的旧卷宗，一年到头也翻不了几回。
大人若想找医案药方，该去太医院的旧籍院子才对。”
沈峤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不是……刚挨了罚，病急乱投医么。”
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多谢陈公公提点，那我去太医院看看。”
她说着，做出要走的姿态，又随口问了一句：“不知公公此来是取什么？要不要我帮着找？”
陈怀民摆摆手：“陛下想取些东西，差了老奴来跑一趟。
马上就好，不敢劳烦大人，大人公务要紧。”
沈峤点点头：“那好，那正好赶紧去太医院，我可不想再挨罚了，再扣俸禄我真不知道拿什么过日子了。”
陈怀民一笑：“大人慢走。”
沈峤拱了拱手，步履轻快地出了门。
窗外，苏砚蹲在墙根底下，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分明是正正经经进来的，怎么蹲在这窗台下头，倒活像个见不得人的，好像在偷情似的。
他没急着走，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等那扇门重新合上。
片刻后，陈怀民低声道：“把那几册都取走，仔细些。”
内侍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翻找的窸窣声。
陈怀民“咦”了一声，面上有风拂过，屋后的窗子大开着。
他走过去，探身望了一眼窗外。
“到底是年轻人，”他摇了摇头，伸手将窗扇合拢，“光顾着自己闷，这屋里头都是多年的老纸，见了外面风雨可怎么得了。”
窗扇在苏砚头顶轻轻合上。
苏砚屏气凝神，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直起身来，活动来一下蹲麻的腿，翻身重新跳回屋里。
书架前空了一块。
先帝年间的卷册，一整排都被取走了。
先帝在位时日不长，起居录拢共也不过那几本。
如今，架上留出一段豁然可见的空档。
苏砚皱眉，陈公公说是替陛下取的。
若是乾元帝自己要看这些……
那他是不是也在查？
苏砚没立刻离开，低头拍了拍衣服蹭上的灰，又等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往另一个方向绕去。
此刻与她分道而行，才是上策。
沈峤此刻正信步沿着宫道踱着，来这一趟，啥也没查到。
她与苏砚的推测，已经拼出了大半张图：虎符送往苏家的事鲜有人知，当年宫变有乾元帝这个明正言顺的幌子，有元家的兵，有一个野心策划者在暗中推动。
可这些都还不够。
还缺一个能洞悉一切、知晓帝王决策决策，且深受信任，侍奉两代君王，能够神不知鬼不觉下手之人。
沈峤脑中将这些条件一条一条过了一遍，脚步猛然顿住。
明媚的晨光落在她肩头，却暖不进她的身子。
这皇城之中，能同时满足这一切的……
只一人。
沈峤缓缓转过身，远远看见陈怀民带着小内侍走了出来，手中捧着几卷用布包好的旧册，正满脸温和地同身旁的小内侍说着什么。
抬头间，他瞧见了她，露出那副和善的笑：
“沈大人？怎的还在此处？
不是说要去太医院找医案吗？”
沈峤只觉寒意顺着脊背一寸一寸爬上来。
她勉强稳住声线：“陈公公……我……”
情急间扯出一个借口：“我前些日子也中了毒，方才走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余毒未清，忽然觉得有些头晕，便站在这儿缓一缓。”
陈怀民闻言，关切道：“这大人可轻忽不得。
那毒闹得厉害，您又日日在外头跑，身子骨要紧，可得好好将养着。”
“陛下那时也是在气头上，罚俸之事，老奴回头找个时机给陛下提提。
大人不必太过忧心，说到底以您的身子为重才是。”
沈峤嘴唇动了动：“……好。”
陈怀民那张忠顺谦和的笑脸，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笑着与她作别，带着小内侍慢悠悠地往养心殿方向走去。
沈峤站在原地，手心满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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