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偏屋值房内。沈惊竹伸手将紧闭的窗推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面上，切开了满室浮沉的药雾。
尘埃与烟粉在光柱中缓缓飘荡，窗外清冽的秋风裹着草木香涌进来，冲散了屋内挥之不去的苦味。
风拂过她的鬓发，发带轻轻扬起，扫过她的肩头，像一道浅色的流光划过。
沈惊竹站在阳光下，目光落在屋中忙碌的身影上。
周妄言蹲在一人身旁，正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给人喂药。
药碗里晃动的液体泛着淡淡绿色，颜色很浅，像新芽的汁液，与寻常熬出来的浓黑药汤截然不同。
沈惊竹微微眯起眼睛，这个颜色，她好像见过。
她走过去，蹲在周妄言身侧，声音温和道：“我听她们都叫你小周姑娘，忙了这么久，累不累？”
扫了一圈屋里那些伤患：“这边还有这么多人，我帮你吧。”
说着，沈惊竹伸手便要接周妄言手里的药碗。
周妄言微微侧了侧身，将碗护在自己怀里：“贵人，不必了……民女只先熬了这么一碗，得省着些喂。”
沈惊竹的手在半空一顿：防备心真强。
她状若无意，换了一个话头：“说起来，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解了这毒的？可否告知我？我也好略尽一份绵薄之力。”
她笑得真诚：“医者之间，总该互通有无。”
周妄言将最后一口药喂进那禁卫嘴里：
“贵人……我想先将这碗药喂完，稳住病情。”
沈惊竹追问：“你可以口述，或者将药方给我看看也行。我记性很好。”
周妄言沉默了，这个女人难缠得很，今日若不拿出点什么来，怕是不会轻易走。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贵人若想知道……这是我记的药方。
不过我不识字，用的是自己的办法。”
沈惊竹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眉头皱起，纸上写满了奇形怪状的笔迹，像一个个扭曲的符号，不成字，也不成画。
沈惊竹研读片刻，分辨不出这些符号之间有什么关联，倒像是随手涂鸦。
周妄言已经端着碗站起身来：“贵人，你先看，我去给那边的弟兄喂药了。”
沈惊竹捏着那张纸，这家伙……不会随便涂了几笔糊弄她吧？
她将那纸折好，收进袖中。
这张纸不过半个时辰，便从沈惊竹的袖中辗转到了沈峤手上。
沈峤坐在案前，将那纸铺平，看了一会儿，抓了抓脑袋。
“这画的什么东西……”
沈惊竹坐在她身侧：“我照着比对过了，不像药方。
应当是她随手涂几笔，拿来糊弄我的。”
沈峤沿着扭曲的痕迹缓缓描过，眉头越皱越紧。
“我总觉得我见过这个。”
沈惊竹偏过头来：“见过？在哪里？”
沈峤又看了一遍，还是找不出确切的记忆，它就像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她脑海里晃了一晃，没了。
可能只是匆忙间以余光扫过的一瞥。
两世的记忆压在一颗脑袋里，总有些东西被埋在底下一时翻不出来。
沈峤放下纸，揉了揉眉心：
“先不想这个了。回头拿给鹰卫，他们跑的地方多，见的东西广，兴许有人认得。”
沈惊竹点了点头。
沈峤：“周妄言给他们喂了什么，能让那些伤者好起来？你看出来了吗？”
沈惊竹：“我大概知道那是什么。
时间太少，她除非一开始手里就有解药，否则短短这么几日，她根本没空调配出真正对症的药。
她用的八成是白兰寺那所谓的‘福水’。”
“那东西能暂时将毒势压下去，让人看起来见好，但根底没解。
等事情了结，她脱了身，那药效一退，毒再发起来，便再无可解了。”
沈峤听了，沉默良久。
这局其实不伤她和沈惊竹分毫，只是把那些禁卫的命摆在她面前，让她看着，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死路而不自知。
她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
想救，没人信她；不救，那些人便真没了。
沈峤低声道：“重伤者没办法了。可轻伤的人，未必救不回来。”
沈惊竹道：“可他们不信。”
沈峤不语，心里堵的慌。
就像鹤梦一样。
当初她手里捏着解香的法子，可苏砚救不回来，所有人也都不信。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点不醒，拉不住。
沈惊竹有些不甘：“我们就这么看着吗？”
沈峤扶住额头，指尖抵着太阳穴，缓缓揉了两下：“让我想想。”
沈惊竹：“你再过不久不是还要述职吗？
带我去。我向陛下开口，把周妄言讨到我身边来。我就不信，她落在我的手里……”
沈峤抬手打断她：“讨回来又如何？也只能囚着。
可那家伙不怕死，她怕的，只是死得不值。”
沈惊竹一时语塞。
沈峤徐徐吐了口气，想将这些念头一点一点理顺：
“先把她拿在手里再说。不能再让她继续掺和了。”
她站起身，将那张纸折好收进怀中。
沈峤将那张纸折好，收进怀中，理了理衣襟，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了一副从容的神色：“走，去养心殿。正好述职。”
沈惊竹起身跟上。
两人一路穿过宫道，行至养心殿外。
陈怀民正远远地迎上来：“沈大人，济平县主，二位来得可巧——”
沈峤不待他说完，拱手道：“陈公公，还请劳烦与陛下通传一声，臣沈峤前来述职。”
陈怀民为难：“沈大人……您二位只怕得稍候片刻。德妃娘娘一早就来陪着陛下了，这会子怕是不便打扰。”
沈峤垂下眼帘，掩住那点不悦：这么着急，干脆直接赖着没走？
那老头一把年纪了，还吃枕边风那一套。
往后我老了，可不能如此。
陈怀民转身入内通传。
不多时，他从殿内出来，躬身道：“二位请进。”
沈峤与沈惊竹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跨入殿中。
殿内檀香袅袅，德妃正端坐在乾元帝身侧，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端庄温婉，仿佛只是来陪陛下闲聊。
沈峤和沈惊竹一同行礼：“臣沈峤 / 沈惊竹，参见陛下。”
乾元帝放下手中的折子，目光在二人身上落了一圈：“怎么，元适刚被革职，你的差事办得倒快。元适妨碍到你了？”
沈峤拱手答道：“回陛下，确实如此。
若不是他，臣也不至于平白挨了罚、扣了俸禄。臣现在可讨厌他了。”
乾元帝笑了一下：“怎么，你不会也讨厌朕吧？”
沈峤神色坦荡：“自然不会。”
话音落下，心里却悄悄补了一句：
因为讨厌不足以言尽，恨才够。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