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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子还被顺手合上了，屋里那点空气一下就僵住了。沈峤心里那点理亏翻上来，让她有点不敢看苏砚的脸。
苏砚目光落在她身上，也不说话。
烛火映着他半张脸，神色倒是平静。
可沈峤太了解他，这人到老了也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死人脸。
方才那点火气在门口被苏砚咽回去过一次，这会儿咽不下去，便沉在心底，一点一点地积着。
他自己大约也觉着不该这般，把目光偏开了，心里乱得很。
这火气一半是气她冒险，另一半气她瞒他。
她若是信他，怎就不能同他说一声？
往深了想，就更不是滋味。
从前他二人针锋相对，他从不认为她能对自己产生旁的意思。
后来问了一点，也总觉着那点真心薄得很，挡不住她心里更要紧的事。
旁事总是排在他前头的：差事、清算、布局、翻案，一件一件，他永远落在后头。
如今连她要去闯一个这样的局，他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是从敌人口中听来。
他怨，他妒，他不满。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句也吐不出来。
怕说重了，她恼了，连那一点薄薄的真心也收回去。
那些酸涩便都沤在心里，沤成一股说不出口的苦。
沈峤瞧他这样，心里那点底气又矮了一截。
她理亏，到底这回是自己不对。
可当时想的就是，不能同他说。
同他说了，他准是曲姐姐那个反应，什么“太过冒险”，什么“不能去”，什么“还得再商量商量”，一句一句把她拦下来。
沈峤撇撇嘴：少年，危险与先机并存好不好。
她往前挪了半步：“颜卿？”
苏砚没应。
她又挪近些：“苏颜卿？”
还是没应。
沈峤便绕到左边，歪着头看他；见他不理，又绕到右边去：“怎么不理人？嗯？怎么还不理人？”
见苏砚真不想理她。
沈峤忽然痛心疾首地叹了一声，抬手按住胸口：“哎，我就知道。
苏大公子本不愿与我多说，如今看来，连一句话也吝啬。”
“伤心。”
她摇头，声音里添了几分委屈：“好伤心。
原来先前那些海誓山盟，都是欺骗我的。
你怎的如此狠心？我这颗心，原是一片赤诚捧到你面前的，如今倒被你这么晾着……”
苏砚被她这一套一套说得脑子都乱了，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半天才憋出个：“不是——”
他皱着眉，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怎么尽说他想说的。
沈峤许久没见他这副表情了。
这张年轻漂亮的脸配上这种说不清是气是懵的神情，倒让她想起从前逗小苏砚的时候。
沈峤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怎么，现在愿意理我了？”
苏砚原本那点被绕晕的茫然退下去，眸底的暗色一点点沉上来。
沈峤脸上的笑倏地收了，这眼神她熟得很，这苏狗没憋好事。
苏砚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短了。
“你在遮掩什么？”
沈峤眨了眨眼：“嗯？”
苏砚又往前一步：“你顾左右而言他，是不希望我来，还是不信我？”
沈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便再往前一步。
烛火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沈峤索性不退了，抱臂站着，挑眉看他：“怎么不往前了？”
苏砚在她半步之外停住。
沈峤歪了下头：“你就想问这个？”
“我信你。但我确实不希望你来。”
想要的答案要到了，可这答案听着，并不叫人开心。
沈峤：“我知道你在不高兴什么。”
她抬手理了理散下来的头发：“可你老觉得我冒险。我但凡同你说了，你就得拦我，然后我们两个为这个说上半宿，说到天亮这局也布不成。”
她停了停，抬眼他：“你说是不是？”
苏砚没接话。
沈峤挑衅的看着她：“我喜欢你这样，可我不会改。”
“也改不了。”
苏砚气笑了。
好一个不会改，也改不了。
改得了，她就不叫沈峤了。
苏砚的目光慢慢往下落，沈峤脖颈那道绷带还敷着，白纱从衣领里露出来，可这会儿已经被酒浸透了大半。
她一身红色外袍，里头的里衣却是白色连同绷带一道被酒染过去，洇成一片薄薄的绯。
这颜色衬着那点渗出来的酒气，叫人一眼就看明白了：她今晚喝的是西域贡来的葡萄甜酒，那酒色浅、味甜、后劲绵，喝下去不显，倒在身上却是这般颜色。
这人在吃食上头向来挑剔。
酒要么喝最烈的，图那一口过瘾；要么喝最甜的，图那一口甜嘴。
半点儿也不肯亏待自己。
这一身熏人的酒气，显然不是喝出来的的，倒像是把酒全倒在了自己身上，做出一副醉态给人看。
沈峤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瞧，也不躲，反倒把下巴抬了抬，任他看去。
苏砚垂眸：“你刚刚说，你喜欢我这样？”
沈峤一耸肩，答得坦荡：“对啊，喜欢。有人想管我，愿意管我，替我操心——这感觉蛮不错的。”
话说到这儿，她又添了一句，带着笑：
“但我不一定听。”
解释完便打算走了。
这一晚上酒虽没一口一口都咽下去，可到底也喝进了不少，这会儿喉咙干得发紧，难受得很，得找水润润。
沈峤刚走两步，手腕便被攥住了。
苏砚：“别走。我还有话要说。”
沈峤也不挣，任由他攥着，往身后一瞧，正巧有把椅子，便顺势退了两步坐下：
“颜卿这是憋了一肚子话。”
“这才几日不见，就这般想我？”
沈峤往后靠了靠，使唤得理所当然：
“想问，先给我斟杯凉茶。那酒喝得人渴得很。”
反正楼下那群人总要再闹一会儿才到收网的时候，陪他闹一会也不妨事。
苏砚转身去倒了茶，沈峤歪在椅子里看着他，忽听他开口：“我问什么，你都答？”
沈峤：“什么都答。省得有人问，是否不信他。”
苏砚听出这话里的挖苦。
他端着茶盏转回身来，这人总说他是个演戏的老狐狸，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对谁都笑，对谁都热络，可谁也不知她想如何做。
苏砚把茶递到她手上，沈峤伸手接了，正要往嘴边送，苏砚的问题也随之：
“沈峤，若将世间万物在你心中排个次序，我在第几位？”
沈峤的手停在半空，茶盏离唇还有寸许，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茶。
这不是凉茶吗？
怎么有点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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