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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高是人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或许这就是我还能强硬活在这个世界的原因,我的身体还留存着许多原始的恐惧,比如恐高,比如害怕蛇或者蜘蛛,比如讨厌人多的,混乱的地方。
过山车开始缓缓启动,我必须目视前方,我能感知到身体在悬空,车速在越来越快,耳边的风声变得越来越喧嚣,而尖叫声也渐渐开始响起来。
紧接着,我听见了我狼狈的,可怜的惨叫声。
太蠢了,好像将要被追捕宰杀的猪猡一样,我那微妙的骄傲原本绝不允许我发出这样的声音,但我就是下意识地喊叫出来了,可喊叫出来并没能让我感觉好一点,我能感觉到嗓子发紧,胸腔里的心脏在狂跳,分明风声那么吵闹,可我忽然又觉得好像整个世界都变得好安静。
我侧头看向苏尧尧的时候,她好平静,那双眼睛尤其淡漠,只是她也在看着我,似乎在欣赏我此刻的惨状,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泛起好看的光晕。
很快我便无瑕关注这一切,我想闭上双眼来逃避世界,是的……果然,当我闭上眼睛,似乎一切就好受的多,我可以骗过自己我坐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小车上,只不过是一片黑暗和一些奇怪的感受而已,可这又是否显得我太过懦弱?是否我应该变得勇敢一点?如果我能够再少懦弱一点,如果我能够多勇敢一点,我是不是就可以拽住苏尧尧的手,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
我睁开眼睛。
我要哭了。
到底哪个神经病发明的过山车啊啊啊啊啊啊!!!!
…………………………
好在一趟过山车只有四分钟。
四分钟后,我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苏尧尧搀扶着我的身体,直到我靠在了栏杆边。我近乎要跪倒下来,双腿发软,大脑一片空白。
苏尧尧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直到我真的一下子跪坐下来,待到她走近的下一刹那,我抱住了她的腿。
苏尧尧先是笑起来,随后眼瞳里才透出一缕淡淡的嫌弃,她低下头,倒是完全不介意我这么抱着,只是笑,“还好吗?”
“不是特别好……”我的声音在打颤。
“可我还没尽兴诶。”她低头看着我,“再来一次吧。”
“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我感到喉咙发紧,连求饶都快没了力气。
“那你乖乖在这等我吧?我去再排一次队。”
她没有勉强我,我缓缓松开抱着她腿的手,狼狈地靠坐在地上,看着她缓缓走向排队的人群,不……为什么我会这么懦弱呢?如果换做从前的话,我应该开始发挥我的阿Q精神,告诉我自己恐高是人类进化的一项优秀能力,可以让自己避免身处险境,应该值得骄傲而不是自责才对,但此刻我却莫名感到有些愤怒。
我好像开始憎恨起了我的软弱。
在她快要消失在我视线尽头的时候,我站了起来,拖着身体朝向她缓缓靠近,呼唤她的名字。
“苏尧尧。”
她转过头来。
“你等等我。”
她真的站在原地等待起了我,雪白的小脸上浮现出梨涡浅浅。
当我再度抓住了她的手,我好像真的从她的身上获得了那么一点点的勇气。我们再一次出发,再一次坐在了过山车上,耳边再度传来喧嚣无比的风,我开始惨叫,苏尧尧仍旧只是安静地坐在那。
世界开始颠倒。
当我们再度下来的时候,苏尧尧歪了歪脑袋,“你的脸色看上去好苍白。”
“没事儿。”我摆摆手。
“那再来一次?”她笑眯眯地看着我。
“来。”我轻声回答。
反倒是她有些意外,“不害怕了?”
“我感觉……说不定能一点点习惯然后克服。这个世界上应该有很多事情,都是可以通过习惯来克服的吧……”我如此回答。
“所以你为什么要克服呢?”
“我妹之前也老想抓我去游乐园玩这个,因为她自己一个人不敢,但是她又特别感兴趣,如果我敢的话,说不定她就敢了吧……”
苏尧尧的笑容变成了冷笑,“我真佩服你,真的。”
“什么?”
“贱狗。”
她转身朝向前方走去。
……………………………………
其实我的直觉能够隐约猜到苏尧尧为什么要忽然骂我一句“贱狗”,但我不能说,说出来了,我就必须真的要承认我是一条贱狗了。
此刻我和她站在游乐园的大摆锤下面,我的双腿又开始发软,但苏尧尧却已经淡淡开口,“既然是为了你妹妹,那就来吧,我们把所有刺激的项目都体验一遍。”
“谢谢你啊。”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谢我做什么?”她面无表情地说。
“我一个人的话肯定时不敢的,但有你在的话,好像就还好。”我抓着她的手,我们的尾指勾连。
“贱狗。”
“怎么又骂人?”
“贱狗贱狗贱狗贱狗贱狗!”
我是绝不会承认,其实看她这么冷冰冰又气急败坏地咒骂我的时候,我心底好像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兴奋的。
我们开始玩大摆锤,玩海盗船,玩跳楼机。这游乐园里还有那种小小的鬼屋,不过制作并不算多么精良。
让我感到诧异的是,苏尧尧竟然会对这种粗制滥造的鬼屋也感到小小的恐惧,于是我搂着她的肩膀慢慢悠悠地陪她往前走。
这游乐园还蛮大的,今天似乎玩不完所有的项目,而苏尧尧的目光望向了远处那个闪着灯的超大摩天轮。
她看向我,我看向她。
“你邀请我。”她忽然对我说。
“哈?”
“邀请我去坐那个。”她指向那个大大的摩天轮。
“想坐就坐呗……”
“不行,你邀请我去坐。”她执拗地说道。
我没法深究为什么她执着这个,但如果她这么说的话,那大概就是想坐吧?所以我缓缓开口,“陪我去坐那个呗,我一个人不敢。”
苏尧尧笑起来,“嗯,好呀好呀。”
……………………………………
摩天轮里。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脸看?”苏尧尧不解地朝向我眨眼睛。
“这样我就不用往窗外看了。”
“噢……”
于是坐在我对面的苏尧尧,此刻来到了我的身边坐下,她微微侧过身,盯着我的脸看。
我低头看她。
密闭狭小的空间里,我忽然感到有些喘不上气,心跳似乎稍稍有些加速。
“你听过那个传说吗?”
“啥玩意?”我满脸警惕地看着她。
“就是那种什么在摩天轮里接吻的恋人会获得幸福……”
“哦,听说过。”我不屑地笑笑,“赫赫,这些都是邪恶的谎言,摩天轮悬空脱离地面,又是密闭的空间,营造出紧张的氛围,制造出吊桥效应的幻觉……再编织个这样的谎言出来,约会的时候不就恰到好处的亲上嘴了?赫赫赫,都是老套招数!”
“这样啊……”苏尧尧勾起嘴角,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我以为你邀请我来坐摩天轮,是想用这招呢。”
这家伙在面无表情地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继续无辜地看着我。
我的目光落在她粉嫩鲜润的嘴唇。
再看向她的眼睛的时候,她仍旧在无辜地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嫌弃,没有阴郁,没有脆弱,而是泛着仿佛温柔的,明净的,又隐隐约约透出几分小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我的目光再落到她的嘴唇上。
不行,她在蛊惑我。
当我再度看向她的眼睛时,她却已经闭上了眼。
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可我的脑袋有点宕机,也许我的脑浆在过山车上被摇匀了,此刻的我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说起来,她是不是在期待我亲吻她的嘴唇呢?大概是吧?应该是吧?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次她不会嘲笑我啊……我好像应该对此感到得意,好像是我带她短暂地挣脱了让她喘不过气的牢笼,这是不是应该是我应得的奖励?
可这又算不算趁人之危?不对啊,上回也是她忽然凑近过来亲我一下的,所以我现在还她一下,是不是也理所当然?不过说起来,上回她为什么要阴恻恻地揣测说,我不敢亲她是因为觉得对不起陆凝依?不不不,从来就没有这种事。
不过,她喜欢我吗?还是单单只是情绪涌上来了想要亲吻……等下,我脑袋里到底为什么这么多奇怪的念头?这种事情不是该犹豫超过三秒以后,就失去机会了吗?
已经过去十几秒了吧?她应该快睁眼了吧?她应该开始嘲笑我了吧?睁眼吧,求你了苏尧尧,快睁开你的眼睛。
open your eyes!苏尧尧!
我凑近了几分,看着她的眼睫,此刻才缓缓开口,“你的睫毛好长诶。”
“如果你下一秒要反问我,我闭眼的原因是不是想给你炫耀我的睫毛很长的话,我保证,我会把你从摩天轮上推下去。”
“外面上锁了推不了啦。”我开始说些不找边际的话。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好像察觉到我的眼睫缓缓低垂下来,我似乎有些不敢直视她,似乎在这个瞬间我又感到失落,我似乎又开始憎恨起了我的懦弱,不,或许并不是因为懦弱,我也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
“你真的是那种很恐惧爱的人呢。”她忽然朝向我轻声说。
“可能是吧……”我挠了挠脖子。
我想为我自己开脱,我亲眼见过我的父辈们因为爱都变成了怎样的疯子。
“不过还好,我也不相信爱这种东西。”她看着我的眼睛,却只是笑,“不过你说,我们都是那么好的朋友了,哪怕是因为无聊而接个吻,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某些人不会整日在网络上转发着各种神经病文案,可到了现实里……却又畏畏缩缩吧?诶……你一点都不酷。”
我伸出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似乎必须要向她证明我是一个很酷的家伙。
她没有闭眼,可我看到她的肩膀似乎微微耸起来,她似乎透出了那么一点恐惧,但却又倔强地睁开了眼睛。
我缓缓靠近,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她的嘴唇好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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