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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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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播送本市新闻。”

    又一天清晨,杂货铺前再次支起了早餐摊子。顾希要了八屉小笼包,两打猪肉大葱的包子,大马金刀地跨坐在红色塑胶凳上,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报纸。

    一旁,摊子被一扫而空而无所事事的大爷,正躺在那竹筒子拼的太师椅上,裹着毯子闭目养神,听着收音机里的播报。

    “——在我市金丽发电厂及城东、城南等六处地点同时展开集中收网行动,成功摧毁一个长期盘踞JL、组织严密的特大涉黑犯罪团伙。该团伙涉嫌境外势力介入、组织故意杀人、非法持有枪支弹药——”

    顾希正看着的,恰好就是这一起案件的相关新闻。不过,和播报中的不同,明日新闻里说的是另一个版本。

    里面虽对社保局和天文会方面的损失讳莫如深,可基本全盘照搬了他们对升华者端口的官方口径。

    省流:没人腐败,行动成功,绿日滚了,JL太平。

    顾希感觉到有趣的地方在于,在【小道流言】的板块里,竟看见了自己书写的内容。写的,就是行动在取得特大成果后,那一点点瑕疵和杞人忧天的顾虑。

    他不是万歌吹,顾希已经过了对所有事情都慷慨悲歌的年纪。

    事不可为,又并非非为不可的时候,他的身段还是很柔软的。

    那为什么他觉得有趣呢?因为这些内容,本该在“机密”等级的档案里。

    只能说明日新闻不愧是边境最大的情报、中介集团,一屁股坐在边境那片乱中有序之地中,触手还能探进东夏的腹心之处。

    不过,顾希更认为这是在某人的默许下,刻意放出来的风。

    升华者们生性多疑,光明正大的通报是满纸荒唐言,流言蜚语的小道消息才是字字珠玑。

    可惜啊。在捂盖子和泄底子方面,袁局长还是技高一筹。

    “——该团伙此前通过伪装企业内部职员、外包工作人员,腐化贿赂在职在岗人员,渗透进我市的部分重点单位,性质恶劣,影响极大。局长袁明表示,此案侦办工作已取得决定性进展,案件深挖——”

    大道、小道消息我一脚踢,我说风是风说雨是雨,说风雨不是风雨,就不是风雨。

    顾希打了个饱嗝,又吃果果似的,一口气朝嘴巴里塞了仨小笼包。指头觉得油了,就在报纸上揩一下,当做是翻页时的润滑。

    眼角余光中,他正看见一道倩影从三楼拐角往下走。

    “这就卷铺盖走人了?”

    两分钟后,顾希放下包子,对着正在啃他包子的里见琥珀如此说道:

    “话说,万歌吹还在上报?”

    里见琥珀的脸吃得和松鼠塞榛果一样鼓鼓囊囊的,她含糊地说道:“希腊奶(不知道),她是天文会的人吧。说起来,你和她的关系才比较近。”

    “这不是你们都住五楼吗,又都是女生什么的。”

    里见琥珀摇了摇头,伸手向顾希要了一杯没插管的豆浆。

    “五块。”

    “贴咩!(你这家伙)。”

    乖乖扫了钱,里见琥珀咽下口中的食物,这才对顾希一开始的话回击道:“别打算欺负我听不懂东夏的俗语。你知不知道,如果一直守在你身边,我要丢掉多少兼职的机会。”

    这是顾希第二次听见里见琥珀说兼职这个事情了。上一次,是在一起离开袁局办公室的时候。

    回忆起原著中里见琥珀有边境猎人的身份,顾希问道:“兼职,你指的是有关边境的委托吧。”

    “当然。”里见琥珀说得理所应当,“否则,就社保局这点工资,我连日常开销都维持不了。”

    重申。升华者和普通人过得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而前者能获得高收入工作的前提是,他不在东夏的公职部门担任职务。

    因为从法规上来说,他们不得兼职。要么接受东夏安排,得到高额津贴。要么就得像里见琥珀一样,考个边境猎人证,去边境打野。

    好在。东夏也是个懂得灵活变通的地方,为了在规则范围内最大程度地留存人才,在你本职工作完成或找到人代替你时,基本不会卡请假这件事。

    “所以,你缺人手吗?我完全可——”顾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从这几天的相处和认知来看,里见琥珀不认为顾希会是一个好下属。

    目前来说,她还没看见顾希有什么风骨与原则。

    这对她而言,很重要。

    也只是随口一提,顾希耸耸肩,继续捡起报纸看了起来。

    此时,收音机传出了杂音。

    这下,别说是顾希和里见琥珀为之侧目,就连以为自己只是犯了中耳炎、实际上是石化被治好了的大爷,也是噌的一下坐直了身子。

    或许,在被干扰过的认知之下,他的身体仍旧记住了一些关于恐惧的信号。

    大爷抓起收音机鼓捣了一下,又是拍、又是转音量,声音仍旧断断续续。

    顾希放下报纸,视野投向远方。他没在刻意看些什么,只是进入战斗准备后的本能反应。

    “害!”大爷一拍大腿,放下收音机走进了杂货铺里。不到一分钟,他手里就提溜了俩五号电池出来。

    旧电池随手往竹篓子里的黑色垃圾袋里一扔,把新电池装进去。

    啪嗒。

    大爷重新将收音机的频段拨回,只听到:

    “——放心工作、正常生活。今天的JL,秩序井然,一切如常。以上,是本市新闻的全部内容。”

    电视里,重播完了昨天中午的特大新闻。

    戴上高分子塑胶面具,改变了容貌的婓兰·洛伦佐拿过遥控器关上电视机。他现在身份证件上的名字,叫做莫星昼。

    他取出翻盖手机来,望向窗外。外面是JL最繁华的商业区,老街口即便是在清晨,依旧人头攒动。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这里有一栋大厦。在大厦的顶端,挂着五个巨字。五个字排列,写作:

    国际天文会。

    戏谑一点来说,制造出‘电子噩耗’的元凶,与负责追查他的JL天文会监查官杜衡,只不过一步之遥。

    洛伦佐握着手机沉思、缅怀了好一会,这才捏了捏鼻梁,拨出电话。

    嘟嘟。

    电话接通了,对方却没有说话,连一声“喂”的招呼也没打。

    “先生,执行得很成功。”洛伦佐开口说道:“本该死的,都死了。用以点燃黑暗的初火所需的源质已齐备。和我们预想的一样,社保局和杜衡那边照单全收,结案了。”

    “……”

    对方依旧沉默,洛伦佐也不介意,继续汇报:“罗肆为循着我们给他洒下的饵料追去了天竺,在发动之前不会赶回JL。”

    罗肆为,罗娴的父亲,果园健身房的主人。他也是JL这个要地,之所以没有五阶升华者坐镇的原因。

    东夏很强大,可相比起那广袤的疆土而言,五阶升华者的数量还是太稀缺了。

    “最有可能及时赶到的白帝子,原定是留在YJ和诸红尘一起过年,不过——”

    对面忽然开口说道:“她迷路了。‘那个时候’她不会在JL。”

    “是。”洛伦佐立即将白帝子的事情翻篇,转而说道:“那最后就是三件小事。”

    “打算用以替代兄弟们的那份祭礼,如今还没有下落。怀疑的对象,目前也没有将它曝光、使用或售出的痕迹。”

    他等了两秒,对方没有说话。

    洛伦佐望向自己的手臂,仿佛要看穿衣袖,看见楔在手腕里的那枚铁片。

    “三爷的力量过于...过于愤怒和急切了。”

    洛伦佐的这句话立即被对方纠正,只听:“那不是桑德罗的力量,是属于一切陷于黑暗,不见天日的同胞们的。”

    “是!”

    桑德罗,绿日如今的二把手,也是首领佩伦的养子之一,排行老三。

    稍一犹豫,洛伦佐继续道:“力量外泄了,造成了一定数量的【感剥症】。”

    绿日拥有着名为【十灾】的力量,对应着十种现象级灾害所形成的神迹刻印。

    十灾之一,称之为“黑暗之灾”。

    “它已经是这次行动最为适合的力量了。”对方说:“我相信你,洛伦佐。”

    “由你来掌握吧。”

    “给JL带来黑暗的日子。”

    电话,被挂断了。

    洛伦佐将电话贴在耳边,久久不能放下。良久,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想哭出声来,又被他极力压制。

    倘若几天前那份祭礼没被夺走,他七百多名弟兄就不必死。不必为了回应那两头恶兽的质问与追寻,被迫献祭给它们。像牲畜一样囹圄于圈禁,死在天文会与社保局的枪口之下。

    黑暗,会在毫无知觉中降临。也会让他们在毫无知觉中逝去。

    当眼泪被释放出来后,洛伦佐用极短的时间重新调整好了心情。将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触,它便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冒出清烟来。

    可下一秒他心中又生怒气。

    他们、他的弟兄们,他们之所以成为‘牺牲’而牺牲。全都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背叛了族群的叛徒!

    感知里,洛伦佐能感受到JL如今唯一的那个信号。那个耀眼的、电灯泡似的、烦人的信号,他就在西泽死亡的地方。

    深吸一口气,他抻了抻西装外套,靠坐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婓兰·洛伦佐端起精致小巧的杯子,将尚温的咖啡一饮而尽,从酸涩与苦涩过后,他品尝到了豆子的香甜与回甘。

    他仍沉浸在忧郁里,像诵读着悼词,念道:

    “顾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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