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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默认 第239章 哄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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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泠听见前堂传来的闷响,心里头有些发软,可一想起贺铮方才那副受了委屈偏又闷不吭声的倔模样,心底里那点促狭劲儿就冒了上来,总想再去招惹他两下。

    她暗骂了自个儿一句没良心,明知道这大男人心里头别扭,却偏爱瞧他为了自己吃味较劲的样子,越看越觉得鲜活有趣。

    唐宇明足足讲了一个钟头,把大体章程捋顺了,这才合上笔记本道:“钟妹妹,含烟,时候不早了,今儿个咱们就先议到这儿吧。”

    章含烟正听得眼皮打架,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抓起桌上的小皮包就站起身:“那敢情好!我肚子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表哥,赶紧走,你不是说今晚带我去东来顺吃涮羊肉吗?”

    唐宇明见夜色已深,便也顺势起身,把那支派克金笔插回西装内兜里,客气地冲钟泠颔首一笑:“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钟妹妹和贺掌柜歇着了。”

    “明儿傍晚我再过来,把港城那边的排班表带过来给你参详。”

    “这会儿都过了饭口,我就不跟着去凑热闹了。明儿晚上一准儿留出空来,我做东,请表哥和含烟去便宜坊吃焖炉烤鸭。”钟泠笑着起身把两人送出西厢房。刚掀开厚棉帘走进前堂,一股子带着凉意的生石膏涩味儿便扑面而来。

    贺铮背对着门口蹲在柜台旁,身上那件白衬衫的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随着他挥动厚铁杵的动作,宽阔的肩背肌肉一鼓一鼓的,铁臼里那半袋子硬邦邦的生石膏,愣是被他砸成了细腻的白面子。

    唐宇明脚步顿了顿,瞥了一眼地上那个被砸得嗡嗡作响的生铁臼子,礼貌地出声道别:“贺掌柜,今晚多有打扰,我和含烟就先回去了。”

    贺铮手里的铁杵停在半空,缓步站起身来,转过身时绷着一张冷脸,眉心还拧着道深褶子,只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角上的汗珠子:“唐同志慢走,我这一身白灰,就不远送了。”

    章含烟权当没瞧见这屋里头的眉眼官司,乐呵呵地挥了挥手,挽着自家表哥的胳膊就跨出了高门槛,胡同口很快响起了小轿车发动引擎的轰鸣声。

    钟泠站在门槛边目送车尾灯拐出胡同,这才回过身,冲着柜台后头大气都不敢喘的王大柱和刘解放摆了摆手:“行了,建军已经在候着守夜了,你们俩赶紧把大褂脱了,回家歇着去吧。”

    两个半大小伙子早就被贺掌柜那通砸石头的狠架势唬得直缩脖子,闻言跟得了大赦令一般,三下五除二扒下白大褂,一溜烟地蹿出了药房大门。

    贺铮走过去,“咔哒”一声落了前堂的木门栓。

    门板一合,前堂里头顿时静了下来。头顶那盏拉线白炽灯晃着昏黄的光,空气里浮着细微的白粉尘,混着百眼药柜里常年散不去的甘草陈皮香。

    贺铮低头看了一眼满溢出来的石膏粉,默默弯腰把铁杵立回墙角,又拿过旁边的铜药铲和粗布口袋,闷头把铁臼里的细粉往袋里装。

    钟泠背着手,迈着步子慢悠悠地晃到他跟前,故意拿脚尖轻轻踢了踢麻袋角:“贺大掌柜,我记得咱们店里的生石膏,大柱昨天下午才刚砸出五斤备着呢。”

    “你这大晚上的跟块石头较什么劲?砸得跟汤圆面似的,往后熬汤药还得拿细纱布包着下锅,多费事啊。”

    贺铮握着铜铲的大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看她,只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大柱手劲儿小,砸出来的块头粗,熬不出药性。我闲着也是闲着,浑身有的是傻力气,不干点重活,夜里头睡不踏实。”

    他一边嘴硬,一边重重地抖了抖麻袋口,扬起的一小片白灰扑在脸上,呛得自个儿偏头干咳了两声。

    钟泠瞧着他浓黑的眉毛上、高挺的鼻尖上全沾了白粉,原本冷硬的一张脸变得滑稽起来,偏偏他还端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拉过账台旁的圆木凳子坐下,单手托着腮帮子,用一种格外感叹的腔调开口:“哎,今儿个还真是多亏了含烟把她表哥请过来。”

    “以前我总觉得咱们自个儿琢磨的法子就够使了,今儿个听唐先生那么一拆解,才发觉人家见过大世面的买卖人就是不一样。”

    贺铮铲石膏的动作慢了下来,手背上的青筋隐隐突起,硬是没接茬。

    钟泠眼角余光瞄着他紧绷的侧脸,神色越发一本正经,继续往他耳朵里头添柴火:“你瞧人家唐先生,说话温声细语的,连立伙计的规矩都定得那么斯文体面,半句重话都不用说。”

    贺铮捏着粗麻绳扎袋口的手指头猛地收紧,粗糙的麻绳在掌心里绕了两圈,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那是,人家身子金贵,明儿个你再给他备个软垫子,省得硌着人家金贵的腰。”

    瞧他这酸水已经漫到嗓子眼了,钟泠强忍着笑,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刀:“软垫子倒不用,不过人家身上穿的那件西装确实讲究,领口袖口连个褶子都没有,尤其是掏出来的那支金笔,在台灯底下晃得人眼晕,写出来的字也漂亮。”

    “当啷”一声脆响,贺铮手里的铜药铲磕在生铁臼沿上,直接滑落到了青砖地上。

    他弯腰把铜铲捡起来,重重往木箱里一搁,转过身看向坐在凳子上的小姑娘,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憋了半宿的陈年老醋终于兜不住了:“可不是嘛!人家唐老板是港城来的体面人,喝的是洋墨水,金笔一划拉就是大买卖!”

    “哪像咱们这号卖苦力的,手糙得跟老榆木疙瘩似的,往人家跟前一站,都怕熏着人家,冲撞了他那身洋香水味儿!”

    他说完这话,大约也觉得自个儿语气太冲,猛地别过脸去,下巴颏绷得紧紧的,像只被人踩了尾巴却又舍不得冲主人龇牙的大狗,高大的身躯透着股说不出的憋屈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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